铁猴背着宋钉子跑了大概两里地,感觉到背上那具身体的呼吸变了。
变碎了。
每吸一口气中间都要断两三次,像一根快要折的弦被人用指甲弹着玩,嗡响,随时断。
箭杆没拔,也不能拔。铁猴每迈一步都能感觉到那根杆子在背上顶着节奏晃,宋钉子的嘴贴着铁猴后颈,喷出来的气带铁锈味,烫的。
跑到第三里的时候,宋钉子的手突然从铁猴肩上滑下去。
铁猴停了。
队伍跟着停。缺耳回头看过来,老鸦也停了,右臂上简单绑了条布条,血已经渗透了两层,手指还在微发抖。
铁猴单膝蹲下,把宋钉子从背上放到地上。
动作很慢,像怕磕着似的。
宋钉子仰面朝天躺在碎石地上,嘴角全是暗红色的血沫,胸口那截透出来的箭头随着呼吸一顿一顿。
眼睛还睁着,瞳仁有点散,但还认得人,视线找了几秒才落到铁猴脸上。
铁猴把手搭上他的脉门,数了五息。
脉跳得又浅又乱,像水面上被石子打出来的涟漪,一圈比一圈弱。
肺叶穿透,内出血。
没有外科手术台,没有胸腔引流管,没有输血设备。就算有,野地里也做不了。
铁猴知道。
宋钉子也知道。
他的右手动了,从怀里往外摸。动作很费力,手指头打着颤,摸了好几下才把夜视仪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,那东西上面沾了血,在晨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。
铁猴没伸手接。
宋钉子把夜视仪搁在自己胸口上,又去摸腰间。
消音手枪,连着枪套一起解下来,弹匣还有四发。
两样东西并排搁着,他的手终于不动了,搭在枪套边上,五指松开。
“用……得上。”
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气泡破裂的声响,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次吞咽。
铁猴看着他。
宋钉子的眼珠转了转,先在铁猴脸上停了一息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然后视线越过铁猴的肩头往后看。那个方向站着两个亲卫架着的洪承畴,瘦得只剩骨头架子,被风吹着直晃。
“老……先生。”
洪承畴没动。他站在十步外,被两个亲卫撑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他在看。
“活着……回去。”
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带了一口血沫,喷在自己下巴上,顺着脖子淌进领子里。
然后眼睛就不转了。
瞳孔还对着洪承畴那个方向,但已经不聚焦了。胸口那截箭头不再起伏,嘴角的血沫也不再冒新的泡。
风刮过来,吹动了宋钉子散开的头发,其他什么都没动。
铁猴蹲在原地,右手攥了一下。
松开。
又攥。
松开。
第三次攥紧的时候指甲嵌进掌心,掐出了血痕。
然后松开了。
他伸手把夜视仪和消音手枪收起来,塞进自己怀里。站起身的时候膝盖没打弯,一下就直了,像一根被踩弯的铁条弹回原位。
“缺耳。”
缺耳走过来。
“扒掉能用的东西,埋不了就盖上。走。”
缺耳蹲下去,从宋钉子身上把弩机卸下来,箭袋里空了,没矢了。短刀还在腰间,他解下来别在自己后腰。
老鸦用没受伤的左手扯下自己的伪装网,盖在宋钉子脸上。
没人说话。
洪承畴站在十步外,看着这几个人用了不到两分钟完成一切。没有号哭,没有跪拜,没有焚香祭告。从活人到死人,从战友到物资回收对象,转换只需要两个呼吸。
他打了半辈子仗。
见过的死人比这几个人加起来都多。
可他从来没见过哪支军队用这种方式送走自己的弟兄。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掉了一颗螺丝,把能用的零件拆下来装到别处,壳子丢在路边,然后继续运转。
但铁猴那三次攥拳他看见了。
“走。”
铁猴的声音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。
队伍重新动起来。八个人变成七个人。
跑出约莫半里地之后,铁猴左手摸到胸口的电台,按下通话键。
“损一。”
电台里沉默了三息。
然后是朱盐亭的声音,隔着几百里的距离和一层电流杂音:“名字。”
铁猴的嘴动了一下,像是在咀嚼什么很硬的东西。
“陈七。”
两个字。
朱盐亭那边又沉默了几息。电台里能听见他的呼吸声,浅而均匀,中间断了一息。
“记下了。”
三个字说完,停顿了一瞬,又补了一句:“继续走。”
铁猴把电台塞回怀里,没再说话。
朱盐亭坐在大同行辕的书房里,面前摊着半张宣纸,毛笔蘸着墨悬在纸面上方。
陈七。
这两个字被他写在纸上。
笔锋很稳,没有抖。
宋钉子,代号宋钉子,真名陈七。
幽灵卫没有名字这件事,是朱盐亭自己定的规矩。代号即身份,旧名随旧命一起埋进泥里。
但死的时候得把名字还给人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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