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以命换时(1 / 1)

天亮前一刻钟,铁猴把所有人踢醒。

他蹲在坡顶已经听了半个时辰,马蹄声比昨夜近了,从模糊的风切声变成了清晰的节奏,大概十二三里。

十二三里,按骑兵的速度,五个时辰咬上来。

他们背着洪承畴,五个时辰最多跑出八里。

差距每过一个时辰就少一里。

铁猴把夜视仪摘下来揣进怀里,天快亮了用不着这东西,省电。

口粮袋解开,数了两遍,二十三块,他掰了三块分给亲卫里最虚的三个,剩下的系紧塞回腰间。

“走。”

队伍拖着脚往西压,老鸦背上的洪承畴比昨天又轻了些,不是瘦了,是那种人快被榨干时骨头都开始变空的轻。
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地形开始变,左边的山脊往下收,右边的坡面变陡,前方出现了一条干涸的河谷,河床上全是白花花的鹅卵石,两岸是半人高的灌木和枯死的芦苇。

河谷在前方五十步处拐了个急弯,视线刚好被弯道的崖壁切断。

铁猴停了。

他盯着那个弯道看了五息,又回头看了看来路的坡面,再低头看看河床上那层薄薄的冰碴和沙泥。

河面窄处约四丈,可以造假渡痕,追兵看见脚印会分兵过河搜。

他转身看向宋钉子和老鸦。

宋钉子已经蹲在那两枚备用弹匣前面了,手先摸上去的,老鸦跟着伸手,两人同时拿起一枚,抬头看铁猴。

铁猴没点头也没摇头,比了个手势,两个人留下,主队过弯后继续西撤。

宋钉子从背上解下短弩,拉了一下弦,朝铁猴点头。

老鸦把洪承畴从背上放下来,活动了两下肩膀,然后从腰间摸出消音手枪检查弹匣,六发,加上那半匣四发,一共十发。

铁猴蹲下来,在河边沙地上用刀尖画了几笔。

“河滩浅处踩出脚印,往对岸走二十步再折回来,做出渡河的假象,实际藏在这边弯道崖壁后面。”

他指了指急弯内侧的岩壁根部。

“追兵看见脚印会分兵渡河搜,等先头过了河心露出侧面,打,打完沿上游撤,坡上那条羊肠道往西北追主队。”

老鸦点头。

宋钉子把三支铁矢从箭袋里取出来搁在手边,用泥搓了搓弩臂上的反光。

铁猴看了两人一眼。

没说什么多余的话。

上次也没说。

他转身朝缺耳一挥手,队伍从弯道外侧绕了过去,洪承畴被架在两个亲卫肩上,经过老鸦身边的时候偏了下头,看见那个瘦长的身影正趴到崖壁下的碎石后面调整射角,动作平静得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。

过了弯道之后,铁猴没有回头。

“跑。”

八个人咬着牙往西压,洪承畴的脚不着地,整个人吊在两个亲卫中间,但这截烂木头死活不哼一声。

跑了约莫半个时辰,身后传来极远处的马嘶声,乱,碎,像一群牲口被什么东西惊了,紧跟着那有节奏的蹄声断了几息,再起来时散了许多。

铁猴偏头听了两息。

成了。

不知道争了多少时间,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,但蹄声散了就够了。

队伍没停,继续往西压。

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,上游坡道拐了个弯,四匹马在溪边低头喝水,四个圆领皮甲的清兵蹲在旁边。

双方撞了个面对面。

距离不到十五步。

宋钉子的短弩先响,铁矢贯穿最近一人的胸口,那人还没倒下第二支矢已经扎进了旁边那个正在拔刀的清兵小腹。

老鸦的枪也响了,两声闷响,一个正在翻身上马的清兵后脑开了洞,可第四个已经抽出马刀劈了过来。

宋钉子侧身躲过第一刀,第二刀擦着他后背划过去,皮甲裂开,里面的棉衣炸出一团白絮。

老鸦从侧面补了一枪结果那个清兵,子弹从耳后进去,四个人全倒了。

但马刀那一下不是白挨的。

宋钉子转过身的时候,老鸦看见了,他后背从左肩胛到腰侧开了一道口子,深可见骨,血把整个后腰都浸透了。

“走得了?”

宋钉子咬着牙点头,右手捂住后背,血从指缝里往外渗。

两人重新压上坡道,没走出五十步,灌木丛里冒出两骑。

刚才那支小队的后哨,听见动静赶过来了。

老鸦抬枪,一声闷响,打翻一个。

第二个已经张弓射了出来,箭矢从二十步外直扎进了宋钉子的后背偏右处,那力道像被人从身后一脚踹在脊梁上,宋钉子整个人往前栽,膝盖撞在碎石上的声音比什么都响,箭头从前胸透出来半寸,箭杆还在颤。

他没倒,一手撑在地上,另一只手摸到腰间短弩,弦一松,最后一支铁矢把那名骑兵钉在了马背上。

老鸦拽住宋钉子的胳膊,扛上肩就跑。

跑了一里多地才追上主队。

铁猴听见脚步声回头时,看到的是老鸦半扛半拖着宋钉子从坡后面滚下来,宋钉子后背插着一支箭,前胸洇出一片暗红,嘴角有血沫。

老鸦的右臂也在滴血,不知什么时候被马刀格到了前臂,骨头没断但肌肉裂开了一道,手指已经攥不紧枪。

铁猴蹲到宋钉子面前。

箭杆从后背偏右插入,前胸透出,位置在肺叶。

每呼吸一次,箭杆就跟着胸腔起伏晃一下,嘴角的血沫带着细密的泡,肺穿了。

铁猴的手搭上箭杆,没有拔。

拔了死得更快。

他站起来,把宋钉子从老鸦肩上接过来,扛到自己背上。
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