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驿卒与天意(1 / 1)

第八天夜里,队伍踩进蓟镇辖区。

铁猴是凭脚下土质判断的。

辽西那边全是碎石冻土,硬得像铁板,每一步都硌脚,过了古北口往南,土变软了,带着一层薄霜的黄土,靴子踩下去能留半寸深的印。

蓟镇。

名义上还是大明的地盘。

清军正规部队不会明目张胆地深入到这里来,朝廷再拉胯,蓟镇总兵手底下也还有几千人,八旗散兵不值得为了一个人冒这个风险。

但细作和探子不在这个限制之内。

铁猴没有放松。

队伍又走了约莫两里,铁猴在一片低矮的土坡后面发现了一座废弃的驿站。

院墙塌了半面,正屋的房梁还撑着,屋顶破了两个洞,但四面有遮挡,能挡风,关键是视野好,站在残墙顶上能看到东西两个方向三四里的范围。

铁猴比了个手势。

队伍停了。

”休四个时辰。“

缺耳把洪承畴从肩上放下来,靠在驿站正屋的土墙根上。

洪承畴落地的时候没出声,但铁猴看见他的脸在月光下抽了一下,脚上的伤碰到地面了。

三个亲卫瘫倒在墙角,连换个姿势的力气都快没了,其中一个刚坐下就开始干呕,胃里空的,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
老鸦右臂上的布带已经换了两次,血不再往外渗,但那只手从昨天开始就攥不紧任何东西了。

铁猴指了指东面残墙和西面土坡。

缺耳领会,带了一个还能走动的亲卫分头去布哨。

铁猴蹲到洪承畴面前。

”脚。“

洪承畴没动。

铁猴直接把他的布鞋扒下来,或者说已经不能叫鞋了,布面和脚底的肉黏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布哪是皮。

铁猴从腰间摸出最后一包止血粉和两条干净布带。

止血粉撒上去的时候洪承畴的身体绷了一下,喉咙里有一声被咬碎了的闷哼,没放出来。

铁猴手法很快,三十秒左右两只脚裹完。

”不能再烂了,再烂就是骨头。“

洪承畴靠在墙上,月光从头顶破洞里照进来,打在他脸上,那张脸瘦得颧骨凸出来像两块石头,眼窝深陷,但眼珠子还是亮的。

铁猴从口粮袋里掏出三块压缩口粮,掰了一块递给洪承畴,另外两块给了身边的亲卫。

洪承畴接过来。

那东西巴掌大小,硬邦邦的,颜色灰白,看不出是什么做的,闻起来有一股说不清的咸香味,和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不像。

他咬了一口。

嚼了两下停住。

”这是什么?“

铁猴正在检查老鸦的伤口,头都没抬。

”口粮。“

”什么做的?“

”面粉,油脂,盐,糖。压成块的。一块能顶半天。“

洪承畴又嚼了两口,咽下去。

胃底有了底,不是啃草皮树根之后那种发胀的空。

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,沉默了几息。

松山城五千人啃了三个月树皮草根,而这些人腰间随便掏出来的硬块子,一块顶半天。

大同那个年轻人手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?

洪承畴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,嚼完咽净。

不再问了。

有些事情知道答案了反而更让人不安。

铁猴给老鸦重新绑了布带之后,退到驿站门口的阴影里,把电台摸出来。

”报告。“

”说。“

朱盐亭的声音隔了一息才响起来,听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些。

”已进蓟镇。废驿站休整四个时辰。人数七,其中一人右臂骨折无法持械,目标双脚溃烂可背行。追兵距约三十里以上,进入蓟镇后未听见蹄声。“

”追兵进了蓟镇会收敛。你最大的威胁已经过去了。“

铁猴没接话。

”但蓟镇有清军细作。“朱盐亭补了一句。

”知道。“

”走夜路,白天藏。蓟镇到宣府还有两天半的路程,走完这段就到接应点了。“

铁猴算了一下,两天半的夜行军,以当前队伍的速度和体力,差不多刚好把口粮袋里的东西吃干净。

”口粮还剩多少?“朱盐亭像是读到了他的沉默。

”十九块。七个人两天半,差三到四块。“

电台那头安静了两息。

”宣府接应点备了干粮和马匹。你撑到就行。“

”明白。“

铁猴关了电台,靠在门框上闭眼。

他不会睡着,四个时辰的休整里他只需要闭眼养神两个时辰就够了,基因药剂改造过的身体在这方面比普通人耐操得多。

但他确实累了。

不是腿的事,是后脑勺那块骨头里面嗡嗡的,跟连着跑了三天没阖眼之后突然坐下来一样,脑浆都在晃。

宋钉子死了。

老鸦的右臂废了大半。

三个亲卫里只有一个还算完好,另外两个体力已经见底,跑不了几天了。

而洪承畴,这个他花了命价从围城里抠出来的目标,趴在墙角嚼着压缩口粮,活着。

值不值?

铁猴不想这个问题。

他不需要想。

主帅说值,那就值。

院子外面风灌进残墙缝隙,呜呜地响,冷得割耳朵。

洪承畴嚼完了那块口粮,视线从自己裹着布带的双脚上移开,落在门口那个靠着门框闭目的身影上。

黑色伪装服,没有盔甲,腰间别着短刀和一把看不出形制的短兵器,脸上还挂着行军途中的泥灰和冻土碎屑。

这个人。

背了他几十里山路。

在两名部下战死和负伤的情况下,始终没有丢下他。

洪承畴的视线在铁猴身上停了很久,然后移开了。

他靠着墙,慢慢闭上眼。

”大同的朱盐亭。“

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
铁猴的眼皮动了一下,没睁开。

”此人是哪一年的进士?“

铁猴扯了扯嘴角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
”不是进士。“

”举人?“

”驿卒。“

洪承畴的眼睛睁开了。

铁猴闭着眼补了一句。

”前朝驿卒,被裁的那种。“

院子里安静了好几息。

风呜地灌。

洪承畴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土墙,破洞外那片黑天空什么都没有。

他闭上眼,喉结动了一下,两个字咽回了肚子里。

天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