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天。
洪承畴靠在岩洞最里面,裹着两件死人的棉衣,脚搁在烤热的石板上。
闭着眼,但没睡着。
脑子里还在转那两个字——驿卒。
一个被朝廷裁掉的驿卒,手底下有能无声杀人的鬼兵,有能隔着几百里说话的神器,还能提前算准他洪承畴会被困在松山城里。
这他妈哪是驿卒。
这是妖孽。
铁猴坐在洞口,单膝屈着,电台放在膝盖上。
日常汇报完位置和人员状态之后,他没有关电台。
停了两息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朱盐亭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,不急不缓。
“进城之前,侦察阶段,连续趴了四个时辰。”
“嗯。”
“获得一段情报。”
电台那头的呼吸声顿了一下。
铁猴继续说,语速不快。
“说的是满语,但中间夹着汉话。我听不全,但有几句能听懂。”
“什么内容?”
“两个人在吵。一个人说围城已经三个月了再不打就入冬了,要强攻。另一个人说皇上有旨不准强攻,要活的。第一个人骂了一句脏话,说豪格那边的人拿鸡毛当令箭。第二个人说这是主子亲口说的你敢违抗?然后第一个人就不吭声了。”
电台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铁猴等着。
他能听见电流底噪里面混着的呼吸声,比平时重了半拍。
“录了?”
“嗯。一炷香。”
电台那头沉默了两息。
“完整的?”
“断了几秒,其他都在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铁猴能听见电台里朱盐亭的呼吸声,比平时重了半拍。
“……能听出是谁的人吗?”
“第一个提到‘睿王爷’,第二个说‘正黄旗的事正黄旗管’。”
电台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息。
铁猴停了一下。
“我判断第一个是多尔衮系统的人,第二个是豪格系统的人。”
电台里朱盐亭的呼吸声消失了一息。
然后回来了。
“好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但铁猴听出来了——这个字比前面所有的字都沉。
“非常好。”
又补了两个字。
铁猴没问为什么好。
他是执行者,不需要知道一段录音的战略价值是什么。他只需要知道这东西重要,然后把它安全带回去。
“电台里的存储能保多久?”
“不关机不清除就一直在。”
“备用电池还有几组?”
“两组。够用到宣府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朱盐亭的语气回到了正常的平稳线上,“到接应点之后第一件事,把电台交给黑水的人带回来。人可以休息,电台不能停。”
“明白。”
铁猴关了通话。
把电台塞回贴身口袋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机身侧面那个录音键上停了一瞬。
一炷香的对话。
两个满清将领的争吵。
多尔衮的人和豪格的人。
铁猴不知道这东西能干什么,但主帅说“非常好”。
那就够了。
他把电台塞好,拉紧外衣。
三千里外,大同行辕。
朱盐亭关了电台之后,没有立刻动作。
他坐在书桌前,糖盐水放在手边已经凉了,笔搁在架上,面前摊着半张空白宣纸。
朱盐亭盯着桌上那张纸,手指搭在笔杆上没动。
多尔衮和豪格。
皇太极活着的时候,这两拨人还能装出一团和气。
等皇太极死了——
谁上位?
朱盐亭把笔搁下,端起凉透的糖盐水喝了一口。
尤清漪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他一个人对着一张空白宣纸发呆的样子。
“又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尤清漪走到桌边,伸手把那碗凉透的糖盐水端走。
“铁猴那边有消息?”
“有。还有两天半到接应点。”
“人呢?还剩几个?”
“七个。死了一个,废了一个半。”
尤清漪端着碗站在那里,没有再问“死的是谁”——桌角那张压着铜镇纸的纸上写着名字。
她把碗放到托盘上,转身要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朱盐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多了点什么,像刀口上泛出来的光。
尤清漪回头。
“铁猴截到了一段清军内部通讯。多尔衮和豪格两派的人在前线吵架,全明文,录了一炷香。”
尤清漪的脚步停住了。
“能确认真假?”
“铁猴在清军营盘外面趴了四个时辰,被动接收,对方不知道被人听见了。假不了。”
尤清漪转过身,视线落在朱盐亭脸上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打在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。
这个男人在笑。
“一条命换回来一个辽东总督。”
他的手指点了点桌面。
“外加一颗埋进满清棺材板里的钉子。”
尤清漪捏着那张纸站了两息,没回头。
“一条命,换一颗钉子。”
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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