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天黄昏,七个人拖到宣府城外时,口粮袋里只剩十一块压缩干粮。
宣府城的轮廓从西边地平线上冒出来,城墙黑沉沉压在暮色里,像一截没烧透的炭。
铁猴蹲在土梁后,把夜视仪压到眉骨上,单手拧了拧焦距旋钮。
九边重镇之一,宣府。
墙面是夯土包砖的老式结构,城头垛口每隔三十步有火盆,亮着的不到一半。
角楼上挂着大明军旗。
铁猴看了一圈。
东门外没有巡逻队,只有两个兵丁缩在城门洞里烤火,长矛靠在墙根,枪尖朝天,人靠火盆。
火盆旁边还摆着一只酒葫芦。
守边守成这样,鞑子不来都算给面子。
铁猴收回夜视仪。
“不进城?”
缺耳点头。
洪承畴被两个亲卫架着站在后面,听见这话抬了抬眼皮。
“为何?”
“城里人多眼杂。”
“这是大明的城。”
铁猴看了他一眼。
“松山也是。”
洪承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他现在能自己走几步,脚上的伤比前几天好些,止血粉和布带换了三次,伤处结了硬痂。
宣府到大同还有五百里。
但黑水接应点就在东口外。
拿到马和干粮,才算真正过关。
铁猴现在缺的不是路。
是接头那半盏茶。
“东口。”
他说。
缺耳扶住老鸦,灰狗背着口粮袋,三个亲卫架起洪承畴,队伍从城南三里外绕过去。
他们走的是一条干涸灌溉渠。
渠底有半尺深枯草,踩上去没声,还能遮住半截身子。
绕到东面时,铁猴停了。
夜视仪重新压到眼前。
宣府东口外两百步,有一排矮房,看着像驿传哨所。
门前拴着三匹马。
马背搭着褡裢,鼓鼓囊囊。
不像军马。
像跑商的。
现在是戌时末,天已经黑透,东门还未关闭。
两个穿皮裘的汉子正从里面出来,腰间挂牌,走路不像军人,也不像百姓。
“关外信使。”
缺耳凑过来看了三息。
“像。”
铁猴想起出发前朱盐亭给过一份情报清单。
宣府东口,有边将私开夜门放关外信使。
朱盐亭在后面标了四个字。
“能用,留意。”
夜视仪对准城门洞靠里的军官。
那人穿千户服色,四十岁上下,左脸一道旧疤从眉角拉到嘴角,胡子修得齐整,右手食指少半截。
他捧着手炉,正跟两个皮裘汉子点头。
熟门熟路。
其中一个皮裘汉子袖口一翻,半片金叶子落进千户袖里。
千户连眼皮都没抬。
铁猴退回渠底。
“左脸疤,断指。”
“还有手炉。”
缺耳怔了一下。
“手炉也记?”
“一个守门千户,戌时末捧手炉送客,日子过得比巡抚还讲究。”
老鸦在旁边扯了扯嘴角,没笑出声。
就在这时,城门洞里的断指千户忽然回头,朝东口外那排矮房看了一眼。
渠底几个人同时压低。
缺耳的手摸到刀柄。
铁猴按住他的手背。
城门洞里,断指千户疑惑地看了三息,又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,转身进了门洞。
铁猴等了二十息。
才摸出电台,按下通话键。
“宣府东口,值守千户,左脸旧疤,右手食指断半截,戌时末放关外信使出城。收金叶子。”
电台那头隔了两息。
朱盐亭的声音传来。
“接应点先拿人,情报后算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电台交黑水,原样封存。”
“明白。”
铁猴关了电台,把它塞回贴身口袋。
队伍继续贴着灌溉渠往东口外压。
走出不到半里,渠边枯树上挂着一条黑布,布条朝西打死结,树根底下压着一枚旧铜钱。
缺耳先看见,抬手。
铁猴停步,盯着铜钱看。
黑水标记。
矮房后门开了一条缝。
里面探出半张脸,脸上糊着锅灰,头戴破毡帽,看着像个烧火杂役。
“哪路?”
铁猴回了一句。
“北风。”
“几人?”
“七活,一死名。”
门里的人停了一下。
把门缝开大。
“进。”
众人鱼贯而入。
矮房里面没有灯,只有一口灶膛压着暗火。
墙角堆着草料和破麻袋,后院拴着八匹马。
马鞍已经上好。
褡裢里塞着干粮,盐豆,水囊,还有两小包伤药。
黑水接头人把门闩落下,扫了一眼洪承畴。
“目标?”
铁猴说:“活的。”
洪承畴靠在亲卫肩上,眼皮动了一下。
接头人没多看,伸手。
“电台。”
铁猴把电台取出来,递过去。
接头人立刻换成双手接,连机身侧面都没挨,直接塞进油布匣里,盖上火漆封签。
“今夜走。”
“谁送?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