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 明天谈十年(1 / 1)

”让开。“

韩三刀在城门口喊了一嗓子。

前面的兵往两侧退,动作齐得像被同一根绳子扯开。

洪承畴躺在担架上,从城门洞里被抬出来,日光晃了一下眼。

大同城内没有他想象中的乱。

刚打完大仗的边城,按理该是伤兵满街,哭声满巷,粮铺前挤着灾民,衙门口跪着讨命的百姓。

这里也有血味。

也有伤兵。

可路边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名持枪兵丁,流民排队领粥,木牌插在队伍前头,写着屯垦第七营,病号口,军属口。

粥棚旁边有两个穿灰布短褐的少年拿炭笔记数。

谁多拿一勺,旁边的老卒抬脚就踹。

骂得难听,踹得也准,只踹屁股。

洪承畴看了一路,没开口。

他见过军镇,也见过流民营。

乱世里,百姓一多就成火药桶。

可大同这桶火药被一只手扣住了盖子。

不服的,已经被按下去。

路过一处空地时,他看见几百名俘虏蹲在地上,手腕用麻绳穿成串。

一个断腿的军官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册子,念到名字的人被拖出来。

有人哭,有人磕头,有人当场尿裤子。

旁边士兵嫌臭,用枪托把人往前拱。

洪承畴问:“那是在做什么?”

灰狗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”筛俘。“

”怎么筛?“

”能当兵的,能种地的,能挖矿的,该处死的。“

洪承畴眼皮动了动。

”谁定?“

”东家定规矩,尤姑娘和姜总兵的人执行。“

”若筛错了呢?“

灰狗想了想。

”那算他倒霉。“

洪承畴咳了两声,没再问。

这回答糙。

也真。

到了行辕外,铁猴翻身下马。

脚落地的时候,膝盖晃了一下。

只有半寸。

很快稳住。

韩三刀看见了,刚想伸手,被缺耳扫了一眼,立刻把手缩回去,装作整理缰绳。

铁猴走到担架前。

”抬进去。“

洪承畴被抬进大帐。

帐内连个香炉都省了,屏风仪仗更是影子都见不着。

一张长案,几张地图,墙边竖着火枪和刀。

案后坐着一个年轻人。

比洪承畴想象中年轻太多。

清瘦,脸色病白,军袍松垮地挂在身上,腰侧缠着厚的布,像是刚从鬼门关边上拎回来。

可那双眼睛抬起来时,洪承畴心里那点残余的总督架子,直接被刮掉半层。

朱盐亭放下炭笔,站了起来。

动作不快,站稳时还扶了一下桌沿。

”洪大人,辛苦了。“

洪承畴撑着担架边,想要起身行礼。

腿不听使唤,手臂也没劲。

动作才起一半,朱盐亭抬手。

”坐,先吃饭,有话吃完再说。“

洪承畴端碗的手悬住。

他想过很多种见面。

威胁,招揽,审问,耀武扬威。

唯独没想到第一句话是吃饭。

帐帘掀开。

尤清漪端着一只木盘进来,盘上是热粥和炖肉,旁边搁着盐水。

身后跟着两个军医,手里抱着伤药和剪刀布条。

她穿着窄袖军袄,头发用木簪束住,袖口沾着墨和药粉,脸上看不出闺阁女子那套装出来的柔顺。

进帐后,她先看洪承畴的脚。

只看脚。

”布条拆了。“

两个军医上前。

洪承畴脚上的旧布一层剪开,血痂被粘住,剪到第三层时,皮肉被扯起一点。

洪承畴牙关一合,没出声。

尤清漪把粥碗放在他手边。

”疼就说,别在这儿扮关公,烂到骨头了,东家救你回来也只能当牌位供着。“

洪承畴抬头看她。

朱盐亭在旁边坐下。

”尤清漪,行辕管事,脾气不好,但手里有粮,有药,有人。“

尤清漪没理他,盯着军医。

”先洗脓,再上药,别拿刀刮,肉都没多少了,再刮就剩骨架。“

军医点头。

洪承畴接过粥碗。

手抖。

粥洒出来一点。

尤清漪又递了只木勺。

”慢点吃,饿久了别硬塞,一会儿吐了还得重喂,怪麻烦。“

洪承畴看着那碗粥,忽然觉得这大帐比松山城里那间总兵府还不讲规矩。

可他还是吃了。

第一口很烫。

米粒软,里面混着肉末和盐。

吃下去后,胃里那团冷硬的东西被一点点泡开。

朱盐亭没催。

帐内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,还有军医处理伤口时布条浸水的声音。

铁猴站在帐门内侧,把电台交给小何。

”任务交接,洪承畴送达。“

小何接过电台,扫了他一眼。

”你脸色跟死人抢饭一样。“

铁猴说:”没死。“

朱盐亭偏头看过来。

铁猴的右耳缺口边缘有新结的痂,脸上全是尘土,棉甲裂了两处,胸口旧血和泥结成硬块。

最要命的是那双眼。

还在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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