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半年。”
朱盐亭坐在行辕屋顶,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转了一圈,顺手掰下一小块芝麻猪油饼。
饼已经凉了,蜂蜜结成薄壳,咬起来嘎吱响。
换作半年前,这点东西只够三阶基因烧十几息,现在却能顶半个晚上。
四阶巨鲸体能把他从饿死鬼改成了正常人,进阶那二十斤是骨头和皮下甲壳,尤清漪捏一下跟捏石头没区别。
真正让她满意的是后来那六斤,捏起来有了点软的。
“终于有点人肉味了,”她说,“上个月还是骨头架子配铜皮。”
夜里的大同城没有宵禁。
主街两侧挂着成排油灯,灯下有人推车,有人卸货,也有人端着木碗蹲在铺面外吃羊汤。
更远处,几座日夜轮班的工坊还在冒烟,风把烟带向城外,火星隔着半座城都能瞧见。
半年前,这条街宵禁之后死得像无主荒地,偶尔有人影也是饿到腿软的军户。
如今一更之后还能堵车。
这事挺烦。
洪承畴为此连发三道规条,要求进城货车绕南巷,谁堵主街就罚半钱银子。
第一天罚了二十七人。
第二天还有九个。
到第三天,街口卖炊饼的老头都知道指着路骂人。
“拉货走南巷,你眼瞎啊,半钱银子够买六个饼呢。”
规矩便这么立住了。
朱盐亭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,视线越过城墙,落向南边。
太谷离这里远,肉眼看不见厂房,只能看到天际泛着暗红。
那是炉火。
三座炼铁炉昼夜不停,十二组水力镗床分成两班,每隔十天便有一根合格炮管从工棚里拖出来。
合格率从最初的十成废七,提到了十成废二。
老匠头还是不满意。
上个月送来的军报只有三页,前两页都在骂人,骂木匠做的炮轮不圆,骂矿上送来的焦炭含灰高,连负责押车的骑兵也挨了一句。
最后一页只写了八个字。
十六门炮,皆可打响。
朱盐亭看到那行字时,专门让人给老匠头送了二十斤羊肉。
老头把羊肉分给徒弟,自己抱着新炮管睡了一夜。
十六门76毫米野战炮。
六十门60毫米迫击炮。
这个数字放到关外,未必能压住皇太极手里的红衣大炮。
放在关内,它已经不讲道理了。
尤其是野战炮的炮架经过三次改动,重量减掉一百七十斤,两匹马便能拖行,四人炮组可以在二十息内完成放列。
半年前校场上那六门重炮,只是朱盐亭给郑三俊看的一点边角料。
现在郑三俊再来,大概会在城门外自己缴械。
一阵脚步从瓦面下方传来。
铁猴探出半个脑袋,手里夹着一册薄账。
“东家,洪参赞送来的。”
“又是什么?”
“户册。”
朱盐亭伸手接过,翻开第一页。
六万八千户。
数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,登记人口三十一万四千余,军户另册,工匠另籍,逃户正在核补。
这册子要送进户部,估计能把一群官老爷吓得当场查算盘。
大同原本没有这么多人。
闯军转攻河南之后,山西各府的流民一路往北涌,最开始每天进城几百,后来一天能到两千。
洪承畴没有把人赶走。
先编户,再分地,家中有青壮的送屯垦营,有手艺的进工坊,识字的单列出来考试,连考三场之后补进基层吏员队伍。
第一批一百二十名吏员已经分到各乡。
其中九十七人是流民出身。
剩下二十三个识字不多,胜在会算账,洪承畴把他们塞进商市,一人管两本账,互相对照。
谁敢多添一笔,旁边那个先掉脑袋。
这法子挺不讲情面。
效果也挺好。
杀虎口外的蒙古商市,从最初每月三千两流水,涨到如今月入白银两万两。
皮毛,战马,牛羊,盐茶,铁器,全在商市换手。
蒙古人拿皮毛和牲口过来,大同商队用盐茶和棉布结算。
铁器只卖农具,刀枪一件不出。
有人想拿十匹好马换五十杆击发枪,小何当场把人轰了出去。
第二个月,那人又来了。
这回只换了十口铁锅。
户册翻到最后,洪承畴亲笔添了一句话在底角。
赋税折银已行四月,民间无大扰。
这句话只占半行,背后却是大同境内三十多个旧税目被砍成了三个。
田赋,商税,矿课。
徭役一律折银,孤寡免征,屯垦户头两年不纳田赋。
负责收税的吏员不许进屋,不许吃百姓一顿饭,不许拿超过二十文的土产。
有人拿了。
第一个伸手的家伙收了两只鸡。
洪承畴没砍他,罚他站在商市口卖了三个月鸡。
那人的名字如今刻在吏员学堂门口的木牌上,下面跟着五个字:伸手就卖鸡。
铁猴蹲在屋脊另一头,瞥了一眼下面的灯火。
“洪参赞还在等回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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