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继续说?”
朱盐亭从屋顶跃下,落地时靴底只陷了半寸。
周六斤把木匣送上来。
“十七日前,消息先到太原,再由骑队转送大同,洪参赞已经在书房等您。”
尤清漪站在廊下,手里还拿着那三本册子。
“饭凉了。”
“热一遍。”
“第三遍了。”
“那就当夜宵。”
她把军册塞给周六斤,转身往书房走。
“你最好别告诉我,李自成把开封也搬空了,咱们现在没地方抄了。”
洪承畴已经铺开地图。
脚伤早好,身上那件灰布袍子洗得发白,袖口却收拾得利落,桌边放着四封拆开的军报。
见朱盐亭进门,他只抬了抬手。
“开封其实没什么油水了。”
“守了半年多,周王朱恭枵为守城散尽王府金银钱粮。”
“城破之时,开封已是空城。”
地图上,开封附近被炭笔画出一大片斜线。
黄河决口之后,水灌全城。
城墙,屋舍,粮仓,百姓,全泡在一片黄水里。
守军起初还能据高处抵抗,等粮断了,城内人先互相抢食,随后疫病起来,活着逃出去的人不足两成。
李自成第三次围城,终于拿下了开封。
代价是得到一座水里的坟。
朱盐亭看完第一封,把纸递给尤清漪。
“这账算谁头上?”
洪承畴说道:“朝廷说是闯军掘河,闯军说是官军决口,逃出来的百姓各有说法,如今没人查得清。”
“那就都算。”
“算谁?”
“算这该死的世道。”
尤清漪扫完军报,把纸放回桌面。
“李自成没粮,打下开封又吃不住亏空,他必会往西。”
“已经走了。”
洪承畴用笔杆点向潼关。
第二封军报来自陕西。
孙传庭带着朝廷最后一支能打的陕西军出潼关,兵马号称十万,实际能战者不到四万。
军中欠饷,粮车落后,崇祯仍然连下催战诏书。
孙传庭退不得。
前进一步,撞上李自成。
退后一步,京师的问罪诏书先到。
战事只打了六日。
官军前锋溃散,后阵粮车陷在泥里,闯军从两翼截断归路。
孙传庭战死潼关。
朱盐亭听到这里,拿炭笔的手停了一息。
孙传庭。
大明最后一个能把流寇按在地上打的人。
崇祯把他从牢里放出来,又不给足粮饷,逼着他带四万疲兵出关送死。
这人的下场,像是有人提前替朱盐亭演了一遍——不听话就蹲大牢,听话了就替皇帝去填坑,填完坑连尸首都找不着。
朱盐亭心道:“没有系统……我就是下一个。”
洪承畴也哀叹不已。
想他当年在松锦也差一步成了同款。
李自成一路杀进西安。
第三封军报,大顺立国。
国号大顺,改元永昌,设百官,铸新钱,封功臣。
刘宗敏本该站在他身边,如今却少了两条腿,还关在大同城西的地牢里啃窝头。
李过也没能回去。
闯军少了两员能领兵的大将,依旧卷走了整个河南和陕西。
朱盐亭拿起炭笔,在西安和开封之间画了一条线。
“他现在有多少兵?”
“号称百万。”
洪承畴翻出夹在最下方的一张薄纸。
“能上阵的二十万左右,老营精锐不到三万,新收兵卒多数没受过操练,可他不缺人。”
“也不缺粮。”
尤清漪点了点陕西。
“西安府库,加上沿路州县,够他吃一阵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
朱盐亭把炭笔丢回桌上。
“二十万人一齐张嘴,西安那点粮依然撑不久,他得继续打。”
洪承畴默然。
李自成已经停不下来了。
身后跟着几十万张嘴,停一天便少一天粮。
称帝也好,建国也罢,解决不了锅里没米。
大顺这辆车只能往前冲。
前面有粮便吃粮,有城便打城。
哪天停下,后面的人就会把车拆了烧火。
“刘宗敏那条线该动了。”
朱盐亭忽然转了个话头。
洪承畴和尤清漪同时看过来。
“他在地牢里关了半年,两条腿没了,闯军也没人来赎,心气儿该磨得差不多。”
“你要审他?”
“不是审。”朱盐亭用炭笔在地图上河南和西安之间轻轻划了两道。
“是让他把李自成的粮道画出来。”
洪承畴放下茶碗,眼睛亮了一瞬。
“张献忠呢?”
尤清漪把话题拉回来。
洪承畴把第四封军报推过来。
四川的消息更乱。
张献忠趁明军主力被李自成牵住,从湖广转入四川,连破夔州和重庆,沿江州县接连失守。
当地官军各守城池,互不救援。
成都也没撑住。
大西政权已经挂起旗号。
至此,陕西和河南落入大顺,四川落入大西。
崇祯能握在手里的地方,只剩北直隶,山东和江南大片区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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