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章 鸿门薄酒(1 / 1)

窗缝里灌进来的风,带着校场火把的焦油味。

朱盐亭把那块木片翻了两遍,指腹停在半截枯松刻痕上。

刻得极浅。

尤清漪伸手,把窗又推开半指。

“白甲护卫到了吴三桂帐外,这事不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还让他进城?”

“让。”

朱盐亭把木片丢进炭盆,火苗舔上去,半截枯松先黑,后卷。

他盯着那道焦痕,忽然笑了一声。

尤清漪侧头看他。

“笑什么?”

“笑枯松这回送上门了。”

朱盐亭从怀里摸出一块新木片,用刀尖刻出半截枯松,丢给小何。

“明日南门照开,校阅照办,暗哨加两倍,但别拦白甲护卫。”

小何愣了一下。

“东家,不拦?”

“不拦。”

朱盐亭把刀尖在掌心转了半圈,“让他们以为能动手,再让他们知道,动不了。”

尤清漪盯着那块新木片,半晌才开口。

“你想钓鱼?”

“钓枯松的主子。”

朱盐亭把刀收回去,“吴三桂带来的白甲护卫,腰牌上刻枯松,说明枯松已经渗透进关宁军。明日若他们敢动,我就让吴三桂亲眼看着,他手下有人想要他的命。”

尤清漪把青布外袍重新拎起来,抖开,搭到他肩上。

“明天别动手。”

“看情况。”

“不准看情况。”

她把袍领往里压了一下,指尖从他锁骨边蹭过,很快收回,“你现在这身皮,一动手就穿帮,吴三桂不是土匪,他会记住每个不合理的地方。”

朱盐亭低头看她手背。

“你这是管军需,还是管我?”

“你要是把自己也算军需,我就一起管。”

朱盐亭把青布袍带系上。

铜色皮肤被遮去大半,只剩腕口露出一截。

“成,明天我当读书人。”

尤清漪上下看了他一眼。

“别开口太多。”

“我一开口就不像?”

“像账房先生讨债。”

朱盐亭干笑一声。

天亮前,南门外的地面被工兵重新压了一遍。

壕沟盖了木板,板缝里撒了浮土,看着像寻常车辙,踩上去却能听出下面空腔。

废炮管摆在旧军械库外,十根,口径不一,裂纹朝外,旁边竖了块木牌。

报废品。

这三个字是尤清漪让人写的。

字写得难看,故意的。

辰时刚过,白登河方向的旗影出现在官道尽头。

两百关宁亲随在前,甲叶擦着马鞍,发出密密的响。

吴三桂骑一匹黑马,身上没穿重甲,只罩着青呢披风,腰间佩刀,马鞭横在鞍前。

方光琛跟在半马之后,脸色比昨夜木片还差。

南门门洞里,尤勇领一队枪兵站得像木桩。

“卸长兵,火器留外。”

关宁亲随里有人往前探了半步。

尤勇抬手。

门洞两侧,二十支击发枪口从暗格里伸出来,黑洞洞指着人胸。

那人把脚收回去。

马鞭抬了抬。

“照规矩。”

亲随开始卸弓,卸长枪,卸鸟铳。

刀可以带。

刀对大同来说,已经不算兵器,顶多算餐具。

方光琛经过门洞时,看到墙内侧有一道旧弹坑,坑边青砖缺了一大块。

他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
尤勇瞥他。

“方先生,好久不见,腿还利索?”

方光琛挤出点笑。

“托尤将军的福。”

“别托我,我当时没砍你腿。”

方光琛把笑收了。

进城后,带路的是洪承畴。

灰布袍子,袖口束着,走路不快,像个管账的清客。

吴三桂第一眼便多看了他一息。

“这位先生眼熟。”

洪承畴拱手。

“山西小吏,姓洪,替防御使理几本烂账。”

方光琛眼皮跳了一下。

吴三桂没追问。

大同城里的路,比他想的干净。

街边有流民排队领工牌,每人拿到一片木筹,木筹上刻着今日工点。

东边粥棚冒着白气,不见抢食,也不见衙役鞭子乱抽。

一队新兵背枪走过,衣裳不新,靴子合脚,腰间挂着布袋,袋口露出压缩口粮的油纸角。

吴三桂视线在粮仓门口停了停。

粮仓没有大开,门缝里却能闻见麦气。

守仓兵不多,账桌上坐着两个少年文书,一个唱数,一个盖戳。

方光琛低声道:“大帅,他让你先看这些。”

吴三桂未作声。

他当然看得出来。

炮能吓人,粮能留人。

军饷按日发,伤兵有人治,流民进城有活干,这比十门大炮还麻烦。

辽东军缺的,从来不是能杀人的汉子。

缺的是让汉子别逃的东西。

行辕门口,朱盐亭亲自等着。

青布袍,黑布靴,没甲,也没蟒纹。

若不是身后站着小何和缺耳,真像个刚从书院里出来的年轻官。

吴三桂下马。

“见过晋陕防御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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