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4章 试炮之后(1 / 1)

吴三桂到校场时,先听见鼓点。

大同鼓短,硬,一声赶一声,像木槌砸铁锅,逼着人的脚往同一个点落。

朱盐亭站在看台前,青布袍,黑布靴,身边是拿着流程簿的尤清漪。

吴三桂下马,身后亲随少了四个白甲。

朱盐亭扫了一眼,没问。

吴三桂也没提。

坑里埋了东西,谁先刨,谁丢人。

“防御使今日阵仗不小。”

“精简版,怕吴将军嫌吵。”

方光琛手碰到袖口,又缩回掌心。

他知道,这人说精简,多半真藏了九成。

校场北侧,三百击发枪兵列成三排,衣色不齐,靴上带泥,肩线还有歪的。

新兵。

吴三桂一眼看出来。

鼓点停,令旗落。

“装药。”

纸壳弹咬开,药入膛。

“压弹。”

通条下压。

“上帽。”

火帽扣上击锤座。

吴三桂盯住枪口。

“没火绳?”

朱盐亭回得省事。

“不用。”

方光琛在后头补了一句。

“雨天也能打。”

吴三桂没接话。

令旗压下。

“放。”

砰声连成一片,白烟刚散,第二排已经抬枪。

又一轮。

第三排接上。

三轮之后,第一排重新装填完毕。

吴三桂掌中的马鞭停住了。

关宁军也有鸟铳,辽东也见过红夷炮,可眼前这东西节奏不对,骑兵冲锋还没踩到阵前,第二轮铅子已经扑脸。

木靶被打出黑洞,两个新兵打偏,土埂冒尘。

教官上去就是一脚。

“三十步木靶都喂不进铅,回去给枪磕头。”

没人笑。

下一轮,那新兵把枪托顶得更紧。

朱盐亭看着校场。

“练了二十七天。”

吴三桂转头。

“二十七天?”

“昨天扛锄头,今天能开枪,三个月后能进阵。”

这句话,比枪声难咽。

关宁骑是银子堆出来的,马要银子,甲要银子,骑术要从少年磨到成年,死一个,补一个,得几年。

大同这些半熟枪兵,像麦苗,割一茬,还能长一茬。

第二项开始。

木棚打开,两辆铁王八被推出来,一辆停着,一辆上了六个人,斜钢板扣住侧面,顶上留射孔。

车内壮汉蹬踏,链条咬合,铁轮压过硬土。

车身不快,可它会动。

关宁亲随有人骂了半句。

“这啥鬼东西?”

射孔里伸出短铳,砰砰三枪,草人胸口中铅,翻倒在地。

吴三桂看着斜钢板。

骑兵遇上这玩意儿,只能绕,绕不过,就拿命撬。

“能上坡?”

“缓坡能上,泥地差些。”

“怕火?”

“怕。”

“怕炮?”

“怕。”

“怕马冲?”

朱盐亭转脸。

“吴将军可以试试。”

赵铁山在场边咧嘴。

尤清漪翻到流程簿最后一页。

上面只有一个字。

炮。

吴三桂没有试。

再问下去,关宁骑就成笑话了。

炮兵从东棚推出一门76mm野战炮。

六匹骡子拖车,炮身不长,铁轮包边,炮架上有调节螺杆。

阿贵站在炮兵旁,手上缠布,眼睛盯着炮膛。

吴三桂认得炮。

辽东城头多的是,笨重,难挪,装填慢,打一发还要求祖宗别炸膛。

眼前这门,像把城墙上的凶器拔出来,安了轮子,送到野地上。

八百步外,一面三尺厚土墙立在空地尽头,外层浇了黄泥浆。

朱盐亭抬手。

“空心开花弹。”

不解释。

炮兵清膛,装药,送弹,闭锁,调高低。

令旗下压。

“放。”

炮声压过校场。

看台木板一震。

八百步外,土墙中段腾起黄尘,整截墙被掀开,泥块和碎砖飞上半空,砸得地面噗噗作响。

三息后,回声才从城墙滚回来。

关宁亲随皆是噤声。

吴三桂握着马鞭,脸上那点客气薄成一张纸。

方光琛以前说过大同炮。

他只当败军怕死,给自己找台阶。

现在土墙缺在八百步外,台阶没了。

“大帅。”

方光琛嗓子发干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们走吧。”

吴三桂看了土墙残口几息,把马鞭收回掌中。

“明天就走。”

朱盐亭像没听见,让炮兵收炮,新兵解散吃饭,操演到此为止。

没有第二炮,没有全军列阵,没有轻机枪。

只给一口肉,让对方知道锅里有汤。

吴三桂转身时,看见校场边十根废炮管,裂纹朝外,木牌上写着废品。

这两个字,比开花弹还扎眼。

大同废得起炮管。

朝廷废不起人命。

入夜,馆舍灯烛亮到四更。

吴三桂写了三封信。

第一封给山海关留守副将,命其整备军械,粮草不得外借。

第二封给关宁各营,明日卯时拔营,东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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