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谷华工院的铁棚里,油灯烧得极亮。
朱盐亭把一卷羊皮纸摊开,用铁尺压住四角。
小铁凑过去,眼睛还没看清图纸,人先僵在那儿。
那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线条,标着尺寸,注着公差,每一处连接都画得清清楚楚。
气缸、活塞、曲轴、飞轮,零件之间怎么咬合,力怎么传递,全标在上头。
小铁舔了舔嘴唇。
“东家,这玩意儿……能动?”
“能。”
朱盐亭指着图纸中央那个巨大的圆筒。
“水烧开,蒸汽顶活塞,活塞推曲轴,曲轴带飞轮,飞轮转起来,就能干活。”
小铁的呼吸粗了。
老匠头从棚外进来,手里还捏着半截旱烟。他走到桌边,没急着看图,先抬头瞅了瞅朱盐亭。
“东家这回要造啥?”
“心脏。”
朱盐亭把图纸往前推了推。
“铁王八现在靠人蹬,十二个壮汉才能推动一辆,累得半死。这东西造出来,装上去,铁王八就有真心脏,不用人推也能跑。”
老匠头这才低头看图。
看了三息,眉头皱起来。
又看了五息,眉头拧成疙瘩。
他把旱烟杆往桌沿一磕,烟灰掉了一地。
“东家,这气缸得多厚?”
“一寸半铁板,内壁要镗得跟镜面似的。”
“活塞环呢?”
“铜的,公差不能超过半毫。”
老匠头沉默着。
小铁抬起头,眼里全是光。
“老匠头,能做吗?”
“做个屁。”
老匠头把旱烟杆往袖子里一塞。
“气缸镗得再光,活塞一动就漏气,蒸汽全从缝里跑了,顶个屁用。活塞环要那么精,咱们现在的车床根本车不出来,差一毫米就卡死。”
小铁脸色白了半截。
朱盐亭没慌。
“所以给你们六个月。”
老匠头猛地抬头。
“六个月?东家,这不是加个零件那么简单,这是从头摸路子,镗床得改,刀具得换,气缸密封得想新法子……”
“想不出来就试。”
朱盐亭从怀里掏出一块拳头大的铜疙瘩,往桌上一放。
“这是铜锡合金样品,弹性比纯铜好,耐磨比生铁强。拿回去试,试到能装进气缸不漏气为止。”
小铁伸手摸了摸那块铜疙瘩。
入手温凉,分量沉。
他捏着铜块,手都在抖。
“东家,这玩意儿……真能让铁王八自己跑?”
“不止。”
朱盐亭指着图纸上的飞轮。
“造出来,不光铁王八能用。磨坊、锻锤、纺车,只要能转的,都能装。一台蒸汽机顶五十个壮汉,不吃不喝不歇,只要烧得起煤。”
棚里安静了两息。
小铁咽了口唾沫。
老匠头盯着图纸,眼神从质疑变成狠。
“东家,你这是想把大明所有苦力都扔进沟里。”
“苦力扔沟里,他们就能拿枪。”
朱盐亭把图纸卷起来,塞进小铁怀里。
“六个月,造出来,咱们就有真家伙。造不出来,铁王八还是人推,打仗还是拿命填。”
小铁抱着图纸,跟抱着姑娘似的。
“东家放心,我这条命都是您给的,造不出来我跳炉子里。”
朱盐亭没理他。
他转头看向老匠头。
“你呢?”
老匠头把旱烟杆又掏出来,装上一撮碎烟叶,点着,狠狠吸了一口。
白烟从他鼻孔里喷出来。
“东家,我没读过书,大字不识一箩筐。”
他指着窗外的桑干河。
“可我知道,水能推磨,风能转扇,牛能拉犁。您这图纸上画的,是让水烧开了推铁疙瘩,铁疙瘩再推车。”
朱盐亭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那就成。”
老匠头把烟灰磕掉。
“我这辈子修过炮,造过车,见过红夷大炮轰城墙,见过铁丝网挂人。您说的这玩意儿,比那些都狠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带着五十八年没见过的东西。
“如果真能动,那就不该只装在车上。磨坊、锻锤、纺车都能用。好东西,不该只造一台。”
朱盐亭笑了。
“所以造十台。”
老匠头愣住。
小铁也愣住。
“十台?”
“第一台装铁王八,第二台装太谷兵工厂的镗床,剩下八台,代州矿场两台,杀虎口商市一台,大同城南纺织作坊一台,其他的留着备用。”
朱盐亭从桌上拿起那块铜合金样品。
“六个月后,我要看见第一台蒸汽机在校场上冒烟。做不到,你们俩就别回来见我。”
小铁猛地立正。
“是!”
老匠头没立正。
他只是把旱烟杆往袖子里一塞,弯腰抱起图纸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住。
“东家。”
“嗯?”
“您这玩意儿,比炮还狠。”
朱盐亭没接话。
老匠头也没等回答,抱着图纸走了。
棚里只剩朱盐亭和尤清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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