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炮兵,预设标的,三轮急速射,放。”
电台里三声短促回应,二十八门野战炮同时卸下炮口布,装填手将开花弹送入炮膛,炮闩咬合。
红旗落下,山脊亮起一排火光,积雪成片坠落,二十八枚开花弹越过前沿,朝谷英营地压了下去。
谷英正把猪肋往嘴边送,帐顶先断了。
气浪掀开油布与木杆,第一发砸进大帐右侧,弹体在亲兵堆里碎成数十块,坐在右侧的三名将领连人带桌飞出去,酒坛与血水泼满身后军旗。
第二发落进马厩,战马挣断缰绳带着燃烧草料冲进营道,马夫刚追出去,第三发便落在脚下。
中军附近的亲兵还没弄清炮声方向,更多开花弹已穿过低云,装满豆料的麻袋被弹片割破,粮食混着木屑铺满营地。
第二轮紧跟着送进来,炮火从中军向两侧延伸,火药车连续起火,缴来的旧式鸟铳被打散,散装火药跟着烧起,黑烟贴地钻入营帐。
刚聚起的两队士兵还没列阵,炮弹落在队伍前方,打头的军官连同旗枪一并消失在泥雾里,后排扔下长矛转身就跑。
没人知道敌军有多少,也没人看见旗号,只能听见山间炮声,接着看见身边每隔几步多出一处火坑。
酒肉味已经被火药和焦糊盖住,战马乱撞,伤兵抱着腿往粮车下钻,有人趴在地上朝四周磕头。
第三轮过后,中军附近找不到成建制人马,剩余士兵全往营外挤,北面和东面聚起两股数千人的逃兵。
他们刚冲出营门,地面传来马蹄声。
赵铁山率五千骑兵从北面坡地展开,三千人北侧排成横队,两千人截断东面通往真定的道路。
第一批闯军老营骑兵挥刀冲向缺口,赵铁山横过马刀不迎,身后两排骑兵摘下击发短铳,等距离缩到三十步,枪口才从马颈两侧探出。
一轮枪响,冲在前面的倒下大半,余下几匹撞入队列时,长柄马刀已经整齐落下。
缺口合拢。
北面东面很快堆满尸体,活着的人只能退回燃烧的营盘。
谷英从倒塌大帐后方爬出来,头盔不见,左臂被弹片划开,血水顺护腕往下流,夺过一匹无主战马便朝南冲。
“南面,往南走,那里没有骑兵!”
他拔刀砍倒挡路溃兵,沿途指引方向,数千人越过倒塌营栅,涌向南面平地。
观察哨内,朱盐亭看着那股人流进入标定区域,将望远镜交给炮兵参谋。
溃兵拉成数里长队,两侧洼地与冻沟限制移动,除了正南方向,没有第二条容纳数千人的路。
“二号射表,榴霰弹,五轮覆盖。”
弹药手打开标着“霰”字的木箱,太谷上月才交付的新弹种,炮口按预设数据南调。
第一轮越过逃兵头顶完成空炸,铸铁外壳裂开,钢珠向后铺开,最前方数百人整排倒在冻土上。
后续溃兵收不住脚,前排撞上尸体,后排仍在推,第二轮已经覆盖中段。
五轮炮弹逐段收割,每响一次队伍便薄一层,到后来连亲兵也扔掉兵器钻进尸堆装死。
末轮出膛,朱盐亭抬手示意停火。
南面平地只剩零散人影奔跑,伤兵倒在路上翻动身体,战马拖着断缰踩过人群。
谷英那匹马被掀翻,他从马鞍上滚进人群,刚撑起手臂,受惊战马踩过腰背,身边亲兵想拖他出去,被更多溃兵推倒后再没站起。
赵铁山等南面尘土散开,红色令旗换成黑色,才带五百骑兵穿过营地。
活着的闯军纷纷丢兵器跪地,仍想跑的被马刀从背后追上,很快没人再敢挪动。
在一堆被踩烂的尸体下面,亲兵拖开压着的人,露出谷英的脸。
还有一口气,嘴角淌血沫,眼珠往上翻着找不到焦距。
赵铁山蹲下来,把他的头摆正。
“桌子省了,脑袋我替你摘。”
刀落。
首级挑上长矛,赵铁山举着那颗沾满泥血的脑袋策马绕过营盘,装死的闯军赶紧翻身跪好。
从第一轮炮响到骑兵入场,前后不到一炷香。
尤勇带两个步战营进入营地,分成数十支小队,先处理仍能反抗的伤兵,再收缴刀枪战马,最后将俘虏押往北侧空地。
铁猴从南面回来,靴底沾着冻泥。
“按计划放走十三个骑马探子,追兵在三里外故意射空两轮,已经分三路往真定方向跑。”
活口比战报跑得快,也比战报更容易让人信。
那些探马说不清二十八门炮的射程,更讲不明白骑兵如何合围,他们只会把山塌地陷和满营死人带回去,让听见的人替他们补齐恐惧。
朱盐亭收起望远镜,手掌碰到内甲下蔡懋德那封素皮信,翘起的纸角被他隔着衣料慢慢抚平。
太原城下没能打出去的火药与铁料,已有一部分变成方才落入闯军营地的炮弹,终究没便宜李自成。
尤清漪拿着行军册走过来。
“两百二十四发炮弹打出去了,三门炮轮轴销得换,铁王八还有两辆卡在山上,等不等?”
“伤兵俘虏交后队,坏车拆件,能走的带走。”
朱盐亭把电台挂回腰间,转身看向东进道路。
“清扫战场,半个时辰后全军继续向东,北京的城门,该敲了。”
尤清漪合上册子走出几步,朝南面那片看不出道路的战场扫了一眼。
“李自成若还把你当乌龟,这回大概得换个说法。”
“让他慢慢想,咱们先去拆他的窝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三万余名幽灵军踏过闯军前锋营,黑旗越过仍在燃烧的中军大帐,继续向北京推进。
南面官道上,一名闯军探马跑丢头盔,战马口鼻全是白沫,抱着马颈往真定方向狂奔。
粮站守兵拦住问话,那人从马背摔进泥沟,爬起来仍朝西面指。
“山里有妖怪,山塌了,天兵下凡了。”
把总抓住他衣领,“谷英呢?”
探马嘴唇哆嗦半天,只挤出一句。
“全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