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山还在保定粮道上守着第二支粮队,朱盐亭却已经带着主力绕出了所有人的视线。
三天急行军,不走官道,不过州县,三万人贴着太行东麓的山脊摸到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地方——山海关以西一百四十里,抚宁卫。
李自成的粮道已经被掐住第一根绳,他跑不了,可多尔衮一旦过了山海关,十几万八旗铁骑灌进华北平原,谁也拦不住。
所以朱盐亭没去北京。
他来堵门。
“炮位再往左挪三尺,别跟老子说山石挖不动,炮弹落下来可不管你手上有没有茧。”
老匠头踩在半截原木上,拿炭笔敲着测绘图,唾沫喷了前排几名工兵一脸。
没人敢擦。
山岗上摆着十六门七十六毫米野战炮,其中六门已经推进掩体,炮轮卡进预留槽位,左右两侧各塞了三层夯土,最外面又压上一排装满碎石的藤筐。
掩体正面只留一道两尺宽的射口。
炮管从里面伸出来,黑乎乎的管口对着山下官道,炮身和炮手全藏在土木结构后面,从道路上往上看,只能看见一片新翻过的黄泥。
三千多名士兵散在几座山岗上,手中拿的也不是守城常见的长枪和滚木。
铁锹,十字镐,木夯,还有从附近村中征借来的六百多只藤筐。
挖出来的土没有运走,全部装进藤筐,一层横放,一层竖放,中间塞进碎石与浸过水的麦秸,再用木夯砸实。
几名原明军游击站在掩体旁边,拿眼角扫着士兵把炮位越埋越深,那股不以为然的劲儿不用开口也看得出来。
其中一人忍了半天,还是开了口。
“老先生,这般修法,炮退不出来,若敌军冲上山来,岂不是连炮都要丢在里面?”
老匠头转头看他。
“谁教你要退?”
那名游击愣了半晌。
“敌军若是人多,山下守不住,总得给火炮留条退路。”
“留了。”
老匠头拿炭笔往掩体后面一指。
两条半人深的交通沟从炮位后方延伸出去,一条通往弹药坑,另一条绕向山脊背面。
沟顶每隔三丈搭一层木板,上面盖土,远处根本看不出有人在里面来回走动。
“人从这里退,炮留着继续打。”
“人都退了,谁打?”
“隔壁炮位。”
老匠头在图纸上点了两下。
“你这个炮位若被人摸上来,左面四号位能打你前头,右面七号位也能打你前头,山下还有两门迫击炮照着你头顶。”
游击低头看着那几条炭笔线,一时没弄明白。
老匠头懒得等,夺过他腰间佩刀,刀尖在泥地上划出三个圆。
“这里是三号炮位。”
“这里是四号。”
“这边是七号。”
刀尖从三个圆圈中间扫过,每一条线都压在通往山岗的坡路上。
“看明白没有?”
游击抬起头,又回头看向山坡。
从官道进攻三号位,要先经过四号位侧面。
转攻四号位,七号位的炮口已经对着那段坡地。
若分兵同时上山,三处炮位的射界又会重叠在一片不足两百丈宽的缓坡上。
一轮炮弹落下,谁先冲都一样。
“这叫交叉射界。”
老匠头把佩刀扔回去。
“鸟铳兵懂得分三排轮放,你们就觉得自己会打火器了,可炮不是摆在城头上听响的,它得管路,得管坡,还得替隔壁炮位杀人。”
老匠头拍了拍身旁那面藤筐,又朝卫城方向瞥了一眼:“红夷大炮的铁球砸过来,三层夯土吃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到,想打穿射口?让对面炮手学会往两尺宽的缝里钻吧,这辈子他都瞄不上。”
旁边一名降将撇了撇嘴。
“炮弹打远了还好,敌军若冲到五十步,开花弹怕是连自己人也伤。”
“所以给你们配了榴霰弹。”
老匠头朝弹药坑招手。
两名炮手抬来一只长木箱,撬开铜扣以后,里面整齐放着十二发弹体较短的炮弹。
弹身刷着两道白漆,尾部引信套着油纸,每一发都卡在单独的木槽里。
“装一发。”
炮班立即动手。
炮闩打开,炮弹推入,装药包跟着送进药室,闭锁完成后,炮手转动方向机,将炮口压向山下早已清空的试射区。
那里立着二十块薄木板,后面插着两百多根绑草人形靶。
“射角三。”
“距离一百八十丈。”
“引信二刻。”
装定手飞快转好引信,退到土墙后面。
拉火绳一紧,炮身往后一坐,掩体里的浮土被震落一层。
炮弹越过山坡,在距离地面不足两丈的位置解体,数百枚铅丸和铁片朝前方铺开,二十块木板当场被打穿大半。
后方草靶成排倒下。
有几根插靶木桩直接断成两截,破布和麦秸顺着山风飞出十多丈远。
方才还在撇嘴的降将盯着山下,手搭在刀柄上,五根指头收得很紧,看了好一阵没松开。
“这是什么炮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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