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3章 渔翁执竿钓山海(1 / 1)

吴三桂是在闯军第三次退鼓响起时,发现山下少了人的。

按照前两日的打法,李自成会先让饥兵推着盾车上前填壕,火炮跟在盾车后面轰击关墙,等关宁军的红夷大炮暴露位置,闯军骑兵便从石河两岸展开,随时准备截杀出关反击的人马。

今日只有盾车。

五十多架木车歪歪斜斜推到壕沟前,车后跟着数千步卒,弓手和鸟铳兵都少了不少,原本立在后阵的几面将旗也换了位置。

关宁军开炮以后,闯军并未发动骑兵冲击。

前阵抛下三百多具尸体,便鸣金收兵。

吴三桂扶着被炮火震裂的城砖,等最后一批闯军退出射程,才把望远镜交给身边亲兵。

“他们左营少了多少帐子?”

副将郭云龙接过望远镜。

“昨夜还有六列马帐,今日只剩四列,唐通的旗也不见了。”

吴三桂没理他,转身沿城墙往东走,靴底踩过几处没清理干净的血迹,伤兵靠在女墙下换药,民夫正把装满碎石的竹筐推上炮位。

前两日的攻势差点砸穿东侧关墙。

闯军用两百多门大小火炮轮番轰击,步兵昼夜填壕,几支老营精锐甚至顶着关宁军的火铳冲上缺口,双方在半塌的墙头砍了两个时辰,尸首垒到守军脚边。

吴三桂把最后一千家丁填进去,才夺回那段城墙。

再照那样打两日,关宁军便该吃马。

今日的闯军却退得太早。

这不合李自成的脾气。

更不合眼下战局。

吴襄和家眷全在北京,关宁军身后只剩山海关,李自成只需再压几轮,便能逼他在投降与灭族之间选一个。

这种时候抽兵,除非后面出了比山海关更要紧的事。

一名斥候沿马道跑上城头,裤腿沾满黄泥,进了箭楼便把怀中的油纸摊到案上。

“总兵,查到了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唐通带两万人往永平去了,沿卢龙和迁安布防,各处驿道都加了骑兵,五百辆粮车才准放行。”

吴三桂盯着油纸上的几处墨点。

“谁在打他?”

斥候舔了舔干裂嘴唇,将一枚捡来的弹壳放在桌边。

“黑旗军。”

箭楼中的几名将领互相看了一眼。

郭云龙先拿起弹壳,放在掌心翻过两面,铜壳底部留着撞针打出的凹痕,边缘烧得发黑。

“朱盐亭的人?”

“探不到番号。”

斥候摇头,手指落在卢龙南面的墨点上。

“他们每次只出几百人,最多也就一两千,夜里用小炮打粮营,白日藏进山里,闯军追上去便吃铳子。”

“你见过?”

“卑职跟到过一次。”

那名斥候蹲到地图旁,用手掌在桌面划出一道山沟。

“闯军三百骑追着四十多人进沟,前面的人跑得慢,沿路还丢了两只弹药包,唐通的人以为他们走不动了,贴到百步以内才开始冲。”

郭云龙听到这里,手中的弹壳没有再翻。

斥候继续说道:“沟里埋了拦马坑,两侧山脊各藏一排铳手,前面四十人回身开枪,山上的人跟着打,三轮枪响以后,那三百骑只冲出来不到一半。”

一名参将忍不住打断。

“几百骑兵不会下马攻山?”

“下了。”

斥候把地图上的一块镇纸挪到山脊位置。

“闯军举盾往上爬,黑旗军先退过山脊,等人爬到坡顶,后面第二排铳手早已装好弹药,双方隔着二十多步对射,闯军死了几十人,又派步兵从侧面绕。”

“绕过去了?”

“山后没人。”

箭楼里安静下来。

斥候拿起另一块镇纸,向西挪了约两尺。

“那支黑旗军已经从交通沟撤到第二座山头,闯军追上去,他们便再打一次,打完又走,最后唐通调来一千人围山,山里只剩七具尸首和十几个炮弹坑。”

吴三桂伸手取过那枚弹壳,食指从壳底凹痕上抹过。

关宁军也用火铳。

他知道火器兵移动起来有多麻烦。

鸟铳需要火绳,药包怕潮,装填时还要清膛,三排轮放看着整齐,真进了山沟,一场雨便能废掉大半。

黑旗军却能背着火铳翻山,打完便换地方。

他们的小炮同样不用车拉。

“打了几日?”

“三日。”

“烧掉多少东西?”

“闯军自己封着消息,卑职只数过火场,粮车至少四百,草料堆有七处,卢龙南面那支军械队也被烧了,听说里面装着火药。”

吴三桂重新看向山下。

两万兵马被这样一支小部队牵走。

黑旗军若真想替他解围,眼下已经做到了。

可朱盐亭为什么帮他?

这个问题没人能答。

从大同传来的消息里,朱盐亭早就不听北京朝廷调遣,晋陕防御使的官印还挂在腰上,做的事却跟割据一方没差多少。

崇祯在景山自缢以前,也没等到他的援兵。

郭云龙把声音放轻几分。

“总兵,会不会是南京那边派来的兵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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