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九日天还没亮,石河前线的伤亡册刚打开第一页,永平府的急报便摆上了李自成的桌案。
“昨夜三处粮营遭袭,烧掉草料四千余束,粮车九十七辆,守营兵折了二百多人,来犯的不到五百,打完便走。”
李自成拿起急报看了两行,纸角被他攥出一道折痕,整张纸拍到地图上。
“又是黑旗?”
“没见旗。”
小校咽了口唾沫,赶紧补道:“他们先用小炮轰营门,再从北坡放铳,咱们的人追出去三里,南面的粮车便着了。”
牛金星听到这里,翻开另一份军报,纸上的字迹被雨水泡开一角,仍能认出卢龙驿站几个字。
三天。
从四月十九日到二十一日,大顺军后路没有安生过一个晚上。
第一夜丢的是草料与粮车,第二夜被端掉两处驿站,第三夜连永平通往石河的军械队都没能幸免。
袭击者从不守地方。
昨日还在北面的丘陵间架炮,今日便出现在十几里外的南坡,几发迫击炮弹落入车阵,等闯军骑兵循着火光赶去,山坳中只剩烧裂的车轮和几处被土埋过的炮坑。
牛金星把三天的军报摞在一起,中间夹着一份保定送来的旧报:【三批粮车已有两批没进京城。】
桌角那份被他压了多日的杂务单,再次从记忆里冒了出来。
押运木牌失踪。
保定的粮队一支接一支消失,卢龙的粮营被人隔着两里路用炮烧成白地,永平的驿站和军械队也在同一段日子里挨了刀。
这几件事隔着数百里,却全咬在大顺军的运粮线上。
“皇上,今日的攻势恐怕得缓一缓。”
牛金星把军报翻到背面,拿笔尖点着各营余粮的数字算了一遍:
“步军还能少发一顿,若骑兵今日全部出动,明日战马便没有精料可喂。”
“吴三桂的人,能绕过大军去卢龙?”
没人回答。
吴三桂若真有这种本事,昨夜烧的就不会只是粮草,他完全可以炮击李自成的中军,也可以截断大顺军南侧退路。
牛金星默然,他把那几份军报收进袖中,手指在袖口下面攥了又松。
李自成先派三千轻骑去追。
那三千骑兵沿着车辙钻进丘陵,翻过两道山梁以后,看见前方林边散着几十名黑衣步兵。
对方背着短铳,连旗号都没打,发现追兵便转头往林子里跑。
领兵参将带着五百骑兵脱离大队,沿山沟一路压上去。
前方黑衣兵看着也跑不快,双方距离从三百步缩到一百五十步。
参将抽刀催马,前排骑兵跟着伏低身体,长矛平举,准备借下坡速度冲进步兵队形。
对面却在一道石坎后消失了。
冲在最前面的战马越过石坎,马蹄便踩进铺着薄土的浅坑,整匹马向前翻倒,骑兵被甩出去撞上树根,后面的坐骑收不住脚,接连挤成一团。
林中第一排枪声紧跟着响起来。
二十多发铅弹从两侧打来,距离不足八十步,堵在山沟里的骑兵连盾牌都来不及举,前排十余人便从马背栽下。
“下马,进林子!”
参将翻身滚到石后,想让弓手散开还射,第二排枪声已经从右侧山脊压了过来。
这回打的是战马。
七八匹马倒在沟口,余下坐骑受惊乱撞,原本准备冲锋的五百骑兵被自己的马群切成数段,几个把总挥刀喝骂,好不容易稳住百余人,林间的黑衣兵却已经沿交通沟退向反坡。
闯军也没由着他们走。
两百名老营兵丢下马匹,举着圆盾爬上山脊,弓手跟在后面朝林中抛射,箭矢穿过树冠落进反坡,三名幽灵军士兵躲闪不及,一人肩头中箭,另外两人被箭头扎穿腿部。
尤勇站在更高处,用望远镜盯着追上来的老营兵,手指落在腰间电台送话器上。
“二营别退了,放他们过第一道沟,三营从西坡切下来,迫击炮打马群,别往自己人头上招呼。”
命令沿电台传到两处山坳。
西坡原本空荡荡的灌木后方,五百名击发枪兵先后起身,前两排蹲在石墙后,第三排把装好弹药的枪递向前方,枪口沿着山坡排成一条黑线。
闯军老营兵已经越过第一道沟。
领头把总发现侧翼多出一片人影,命圆盾手向西转向,弓手缩进盾后,数十支重箭朝山坡射去。
箭雨落下时,幽灵军前排有十几人中箭,铁制箭头扎进棉甲,靠近咽喉和脸部的几名士兵当场倒下。
剩余枪兵没有散。
军官手中的红旗朝下一落,两排击发枪同时开火,白烟贴着石墙向外涌,盾墙还没站稳,铅弹已经从正面泼到,老营兵连人带盾倒下一层。
火铳没能打穿所有圆盾。
后排闯兵踩着伤者继续推进,弓手借白烟遮挡又放一轮箭,四十多名披甲老卒从盾墙空隙冲出,挥刀扑向石墙。
双方距离被压进三十步。
尤勇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,看了一眼西侧反坡藏着的两个排,手掌在腿上拍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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