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郭云龙手掌还压着清军营图,另一只手已经握住刀柄,屏风后的亲兵听见动静,先后挪到门边,只等吴三桂一句话便会把韩昭按倒。
韩昭没看那些刀。
他将手中毛笔放进砚台,笔杆靠着砚沿弹了两下,几点墨汁落在多尔衮回信上,恰好污掉共剿两个字。
“我说,吴总兵准备开门请进来的,是清兵。”
“这还不够明白?”
郭云龙抽刀半截,旁边老参将却伸手按住他的刀背。
“先让他说完。”
“还有什么好说的,先让他把那张纸收回去,大同的关防印盖到关宁军桌上,这规矩谁定的?”
“杀。”
韩昭将脖颈前那圈皮袄扯开,露出一路被冷风吹裂的皮肤:“我只有一颗脑袋,你们拿去给多尔衮送礼,兴许能换他少提一个条件。”
郭云龙还想上前,吴三桂已经抬起手。
“退下。”
半出鞘的长刀被推回去,郭云龙走到窗边,手仍没有离开刀柄。
吴三桂坐回桌后,拿起多尔衮的回信,将被墨点污掉的地方朝灯下照了照。
“你说清兵在等关宁军与李自成两败俱伤,有何凭据?”
“凭据都在图上。”
韩昭用笔杆指向清军前锋营:“吴总兵已向多尔衮求援三次,第一封信送到时,正白旗正在集结,镶白旗的马料也装了车,你以为他们要拔营,结果多尔衮把大军按在原地,只让游骑靠近关门。”
笔杆接着移向中军。
“第二封信送到,多尔衮召集范文程与各旗王公议事,有人主张立刻进关,有人主张先让你剃发归顺,争了一个多时辰,最后还是没动。”
吴三桂撑在桌沿的那只手换了个位置,从地图北端挪到南边,像是不愿再把手掌搁在多尔衮大营的方位上。
“第三封信送到时,石河已经打了两日,关宁军伤亡过万,李自成也折进去数万人,多尔衮得到战报后做的第一件事,是让阿济格前锋南移三里。”
一名参将听到这里,俯身看向地图。
“南移三里,离关口更近了。”
“离关口近,离石河却远。”
韩昭把笔杆横过来,挡在阿济格前锋与石河之间:“这处营地背靠官道,前有洼地,进可堵关门,退可接应中军,唯独不适合马上去打李自成。”
老参将盯着那条官道看了一会儿。
“他在防咱们出关?”
“也在等你们撑不住。”
韩昭把多尔衮回信推到吴三桂面前:“吴总兵应该比我清楚,八旗打仗从不肯替旁人白流血,当年辽东那些投过去的汉军是什么下场,你见过的比韩某多。”
吴三桂没有接话。
他当然见过。
祖大寿投过去的时候手下还有两千人,不到半年便被拆成四个牛录塞进镶黄旗,连亲兵都被换了主子。
活是活着,可那还是祖大寿的兵吗。
这些念头他从来没有对部将提过。
向清军求援是被李自成逼出来的路,只要嘴上还说借师助剿,众人便能暂时装作多尔衮进关后会自行退回去,山海关仍归关宁军,吴家也能从北京救出来。
那层纸不能捅破。
捅破以后,所有人都得承认,他们请来的大军同样想要这座关城,甚至想要关内的整个天下。
韩昭没有给他遮掩的机会。
“多尔衮为何不来,你心里早就有答案。”
“他在等关宁军流干血,等李自成的老营精锐折在关墙下面,再等你亲口说出归降二字。”
“那时他只需带八旗进关,收走你的城,拆掉你的兵,把吴家满门从李自成手里捞出来,再挑几个听话的赏个官,整个辽西便能不费多少代价落到清军手中。”
吴三桂把回信揉出一处凹痕。
“吴家若能救回,关宁军若能保住,暂时借他兵力有何不可?”
“你还想两样都要?”
韩昭把笔扔回桌上,墨汁沿纸面拖出一条黑线:“吴总兵,你如今拿什么跟多尔衮谈条件,凭山海关残墙,凭城里两万多伤兵,还是凭北京牢里那几十口吴家人?”
郭云龙转过身来。
“关宁军还有数万可战之兵。”
“所以多尔衮才没有现在进关。”
韩昭抬手点了点他:“诸位若只剩几千残兵,多尔衮早就来了,他等的便是这数万人继续替他消耗李自成,最好等你们打到只能开门,再把兵册与城防图一起送进清营。”
郭云龙转过身去,背靠窗框,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,不再看韩昭,目光一直钉在吴三桂脸上。
箭楼外的喊杀声隔着墙传进来,守军正在加固白日被火炮打裂的缺口,木料拖过石阶,夹着伤兵挪动时的低喊。
吴三桂听了片刻,才问:“依你之言,我不开关,关宁军便能活?”
“不能。”
韩昭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:“李自成还在石河,他手里的人比你多,粮道虽被扰乱,底子尚未耗尽,关宁军继续孤守,迟早会被填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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