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药车烧了整整一夜,清军残兵退到谷口以北三里的缓坡时,两侧山脊仍能看见幽灵军没有撤下的黑旗。
谷口已经被翻倒的车架堵死,焦黑铁片混着碎骨嵌入石缝,伤马靠近那里便止步不前,任凭骑手抽打也不肯继续向前。
多尔衮的临时大帐由几块油毡拼成,北风从接缝灌入,把桌上的伤亡册吹得来回翻页。
正白旗固山额真跪在帐门外,手里捧着用箭杆竹签串起的名册,等到范文程出来接册,他仍旧没有抬头。
范文程翻到第二页,拇指把竹签上的毛刺掰断,随后将名册递回去。
“自己进去报,别让我替正白旗报丧。”
固山额真捧着名册进帐,膝盖落在毡布上以后,先把出关时的人数报了出来。
“正白旗出关四千六百甲兵,阵亡及失踪一千九百一十七人,重伤不能骑马者三百一十四人。”
多尔衮拿起炭笔,在名册旁边记下数字。
“牛录额真还剩几个?”
“阵亡七人,重伤三人,另有两人没有找到尸首。”
“甲喇额真呢?”
“阵亡两人,阿济格亲王带出去的巴牙喇,能够继续列队者不到两百。”
炭笔划过纸面,三个已经凑不齐兵员的牛录番号被多尔衮直接涂去。
“空缺牛录不再补旗,残兵并入后队,把名册送出去,让镶白旗进来。”
固山额真捧起名册,起身时膝盖没有撑稳,手掌按在地上才站起来。
镶白旗的梅勒章京很快进帐,身后的两名亲兵还抬着一副担架,担架上的副都统只剩半边肩甲,脸上盖着沾血的布。
“镶白旗出关三千八百甲兵,回营两千零三十六人,副都统重伤,牛录额真阵亡五人。”
范文程接过第二份名册。
“失踪多少?”
“六百一十七人,谷内还有人没能撤出,现下无法分清死活。”
“战马呢?”
“死伤两千余匹,能够驮伤兵的马已经全部抽走,剩下的人只能用门板抬。”
范文程把两份名册叠在一起,正黄旗与正蓝旗的人也被依次叫入帐中。
“正黄旗阵亡及失踪一千一百三十二人,重伤七百八十余人,火药车旁的护卫尚未点清。”
“正蓝旗阵亡及失踪一千四百余人,重伤九百余人,后队还有两个牛录没回来。”
“汉军旗炮队与辎重兵三千二百六十人暂缺,谷内火势没有灭,眼下进不去。”
最后一名章京退出去以后,范文程将各旗名册摊开,把能够确认的数字重新加了一遍。
“阵亡及失踪六千九百余,重伤四千一百余,谷内暂缺三千二百六十人。”
“这只是能够数出来的。”
多尔衮放下只剩一小截的炭笔。
“把失去战马的人也算进去。”
范文程翻到名册末页。
“若按三日内无法归队计算,战斗减员已经超过一万四千,正白旗与镶白旗丢掉的战马接近一半。”
“炮队呢?”
“红夷炮丢了,火药车也丢了,能跟着退出来的汉军炮手不足三成。”
帐外有人弯腰吐了起来,旁边军官没有过去搀扶,只把他手里的名册接过来,继续核对失踪人员。
范文程将声音放低了些。
“满洲在册甲兵只有六万余,这一仗划掉的是七千旗丁,里面还有两百余名巴牙喇。”
多尔衮端起桌上的马奶,碗里落着火灰,他把碗推回原处,没有再碰。
“萨尔浒打了五日,明军六万才散。”
“昨夜不到两个时辰。”
范文程将名册合上。
“摄政王,这场败仗瞒不住。”
帐门被亲兵掀开,阿济格由两名白甲兵扶了进来,右边脸已经肿起,耳侧布条被血浸成深褐色。
多尔衮示意亲兵放手。
“前锋还能列队多少?”
阿济格扶住帐杆坐下,每说几个字便要换一次气。
“八百,算上能拿刀却走不了远路的,一千出头。”
“巴牙喇还能用吗?”
“能站起来的不到两百,盾牌全让铁片打穿了,再凑一次冲阵也能凑,只是冲完不会剩人。”
多尔衮把正白旗名册推过去。
“炮从哪里打来的,看清了吗?”
“山脊后面。”
阿济格用左耳朝向多尔衮。
“炮弹越过坡顶才落下来,人看不见炮位,咱们的红夷炮只能对着山头乱打。”
“火枪呢?”
“少说能打一百五十步,没有火绳,三排轮换以后还能继续开火,装填比咱们见过的鸟铳快得多。”
范文程插了一句。
“你看见敌军旗号了吗?”
“前半夜没看见,撤出谷口以后才在山脊见到黑旗,旗上没有军号,离得远也看不清字。”
阿济格抬手碰了碰右耳外面的布条,又把手收了回来。
“老十四,我从辽阳打到锦州,也跟着打过朝鲜,从没遇见过这种仗。”
“人藏在坡后,炮弹却能在头顶散开,甲胄挡不住,盾牌也挡不住,前锋连敌人的脸都没见到,牛录便找不到自家的人了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