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地库的灯,连烧了三天三夜。
城外招来的流民编成二十队,每队五百人,在幽灵卫监督下轮班干活,活只有一件:熔银。
大顺追饷搜来的白银成色杂乱,勋贵私库的银锭刻着家族徽记和私印,有的嵌金边,有的铸成元宝,大小不一,重量从三两到五十两全有。
这些东西不能直接花,私印代表来路,来路牵着旧账,旧账又牵着一串麻烦。
朱盐亭的命令只有一句:全部回炉,重铸成五十两定额银砖,每块打上户部新制编号,出库入库凭编号走账。
十二座熔炉从城东铁匠作坊搬来,炉火昼夜不歇,银锭投入坩埚,化成银水,再浇进统一模具。
冷却后的银砖码在木架上,每块重量误差不超过半钱。
尤清漪蹲在库房角落核对第四批出炉记录,身边堆着三摞写满数字的草纸。
洪承畴从楼梯口下来,手里夹着一本晚明户部旧档。
“算完了?”
“第一批五十三万两,第二批四十一万两,第三批还没称完。”尤清漪用笔杆拨了拨银砖上的编号,“私印最杂的是英国公府那批,铸了六种规格,银里还掺了铅。”
洪承畴翻开旧档,“掺铅的另存,追账时用得上。”
“英国公一家被李自成拷饷,已经死了三口。”
“查继承田产和代管账册的人,谁接了那笔银子,谁留下说话,别把不相干的人一锅端。”
库房外传来木轮碾过石板的声音,又一车杂银被推进来。
朱盐亭站在地库入口,左手拿城防图,右手拿着第四军案刚送来的预算单。
预算单列着三项:永定河堤防修复,估银一百二十万两,征调民夫三万人,工期六个月;京南荒地开垦,估银二百八十万两,招募流民十万人,配种子、农具和牲口,首年免赋;九门平价粮站,初期投入一百万两,从通州和天津调粮。
三项合计五百万两。
尤清漪看完预算单,在粮站一栏画了个圈。
“九门一起压价,城里粮商会断货抬价,平价站得设限额,查封粮先入仓,再按户发售。”
“让他们跳。”
“跳完呢?”
“跳完该干嘛干嘛,谁敢囤粮拉价,按名单查。”
洪承畴在楼梯上接了话,“名单上有八家大粮商,和晋商王家都有旧账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了三层的清单,摊在银砖木架上。
“这八家在李自成进京前就开始囤粮,城破后转手卖给闯军赚了一笔,如今又把存粮藏进城外庄子,等新粮价起来再出货。”
朱盐亭扫过名单,“从头到尾,什么朝代他们都赚。”
“查封。”
“八家一起?”
“一起。”
“抄家?”
“仓开了,粮运出来,按平价站的价分到九门,主事的人留下审,伙计和苦力不追究。”
洪承畴折好清单,“今天还是明天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
“我调鲍参将的人。”
“铁猴带幽灵卫去。”朱盐亭把清单递回去,“鲍参将的兵进民宅容易出事,幽灵卫不吃不拿,搜完就走。”
洪承畴没有争,“查封之后,实物怎么入账?”
“粮食按市价折银,记进户部新册,出库编号和银砖一样。”尤清漪从库房角落站起来,掸掉袍角上的灰,“我复核,你签发,大帅盖印。”
“三联?”
“三联。”
未时,铁猴分四队出发,八处粮仓同时封查。朱盐亭没有等结果,先让人把九门粮站的木牌立了起来。
四家粮仓在城东,两家在城西,一家在崇文门外,一家在通州近郊。
入夜前,八处粮仓全部贴上封条。
城东赵家仓门打开时,几十名苦力正往地窖搬米袋,见到黑甲幽灵卫,米袋散在地上,人也跟着趴下。
铁猴没有碰那些苦力,只让人把赵家主事从内院拖出来。
赵主事穿着绸缎寝衣,脚上只套着一只缎鞋。
“军爷,小人是正经粮商,有户部旧牌。”
铁猴接过铜牌,看了一眼,丢进随身布袋。
“旧牌。”
“仓里多少粮,小人一时记不清。”
墙上的账板被幽灵卫扯下来,举到他面前。
精米一万两千石、杂粮四千石、豆饼两千石,墨迹一项不少。
“记不清?”
赵主事看着账板,没再开口。
入夜后,八家粮商的存粮统一送往九门平价站。
第一车米到达德胜门粮站时,百姓已经从站口排到巷尾。
粮价牌挂上去,每石一两二钱。
一个抱着空米袋的老人看了三遍,又问巡兵,“军爷,真是一两二钱?”
“真的。”
“前天还要三两八。”
“前天的账,作废。”
老人把铜钱数了三遍,买下半石米,走出十几步后又折回来,把旧粮价牌从墙上扯下,踩进排水沟里,随后才扛着米袋离开。
尤清漪在第四军案上铺开军政支出总册,用笔杆逐行核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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