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京天佑门外,泥水漫过马蹄。
正白旗甲兵伏在城壕后沿,弓弦齐鸣,重箭穿过雨幕,钉进两黄旗盾车的木板。
箭尖穿透三寸厚的榆木,扎在后排甲兵的肩甲上,被挤得只剩下半个箭簇。
盾车后的两黄旗还没稳住阵脚,城头火箭已经落了下来。
油布裹着箭杆,火头扎进湿泥,烧不旺,却足够把壕沟里的身影全照出来。
“正白旗在城外!”
“射城头!”
“先砍开门闩!”
两边喊的是同一种语言,穿的是同一种甲胄。
区别只有甲胄的颜色。
正白旗的甲兵举盾冲到天佑门下,两名巴牙喇兵扛着重斧,斧刃比人脸还宽。
第一斧劈在门板上,木屑飞溅,门缝裂开一指宽。
第二斧紧跟着落下,铁环被震断,门板往内凹进去半尺。
第三斧还没落,城头换成了短铳。
砰!
持斧甲兵胸口开了洞,身体撞在门板上,重斧脱手,连人带斧滑进泥里。
后面那个还在提斧,第二声枪响已经送到。
砰!砰!砰!
城头短铳排成两列,前排射完蹲下,后排接替。
正白旗前锋倒下一片,后排踩着同袍尸体继续往前压。
他们曾在松锦战场冲垮明军,也曾在辽东雪原追着溃兵砍到天亮。
可今日没有明军。
没有外敌。
只有城头上的两黄旗,和城外的正白旗。
皇太极死了。
入关大败。
福临和国印失踪。
原本被皇太极一只手压在桌底下的继承大统问题,被那发子弹、那场败仗同时掀了出来。
谁掌幼主,谁就能借幼主名义调兵。
谁拿国印,谁就能把私兵写成奉诏大军。
两样都没了。
剩下的,只看刀够不够快。
天佑门北侧,豪格披着半身铁甲站在垛口后,手举火把,朝城外嘶吼。
“多尔衮!你擅调大军,丧师辱国,八旗儿郎死了无数!还敢带兵逼宫!”
雨声压住了半边喊话,城外仍有人听见。
正白旗阵后升起一面残破的白旗。
多尔衮没有露面,代他回答的是一名巴牙喇甲喇章京。
“豪格矫诏夺位,逼迫太后,杀害宫中侍卫!”
“国印在哪里?”
“幼主在哪里?”
城壕后又一轮重箭齐射,箭簇撞在城砖上,碎铁迸飞。
甲喇章京的嗓子压住箭声,最后一句话硬送上来。
“你交出来,城门立开!”
豪格把火把往垛口一插。
“多尔衮手里!”
“放屁!”
城下撞木又砸上门板,整座门楼跟着抖了一抖,垛口边的碎砖滑进壕沟。
“那你退兵!”
“交出幼主,我立刻退。”
两人隔着半座城门对视。
没人再提皇太极的遗命。
也没人能拿出真正的遗命。
争的是一块印、一名幼主和十几万八旗兵的归属。
豪格抓起身旁的火箭筒,往城下一指。
“给我烧。”
十余支火箭被点燃,裹着油布射向城外。
正白旗前军举盾,火箭扎入藤盾,火油沿盾面往下淌。
前排甲兵还没退,后方重箭又落了下来。
盾牌倒下,甲兵露出。
城上第二轮火箭齐发。
雨里响起一片惨叫。
城外正白旗也推来了两门缴获的红夷炮。
炮口对准天佑门,炮手用火折子护住药池。
“装药!”
“角度低了!”
“别管,轰门!”
炮膛刚塞进火药,一枚短铳弹打穿炮手喉咙。
那人捂着脖子跪下,火折子滚进泥里。
另一名炮手接过去,刚贴近药池,城头第三排短铳开火。
两门红夷炮哑在壕沟边。
正白旗开始向侧翼移动,试图从西侧绕行。
同一时间,正蓝旗巡兵从南巷赶到。
他们原本只守街口,不愿掺进宫门争斗,可天佑门的炮声一响,南北两边同时调兵,正蓝旗再退,便只能等两方分出胜负后被清算。
正蓝旗都统站在营门口,手里握着一块腰牌。
“这是正黄旗的。”
副官说:“从宫墙边捡的。”
“宫里的人追到咱们营门口,强抢防区,还留下腰牌。”
副官压低声音。
“他们想让我们替他们堵正白旗。”
都统抬头望向北面。
天佑门火光连成一线,雨水被映成红色。
“关营门。”
“要不要支援城头?”
“谁的城头?”
副官没敢再问。
北塔附近,巴图趴在一座废弃钟楼的檐口下。
送话器贴着耳侧,后背上的衣料湿透了,贴在皮上跟结了层冰一样。
腰间短铳只剩四发。
他没有看天佑门的正面战况,只盯着北塔下方那条窄巷。
一名镶黄旗传令官带着六名亲兵从巷口冲出,手里举着红布令旗。
“去见豪格贝勒!”
“正蓝旗封营,叫他们开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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