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头放着高杰送来的败报,三千先锋被写成遭遇北军十万,苦战两日,粮尽援绝,最后才不得不退回淮安。
战报上的阵亡数字只有八百。
朱盐亭送来的名册却列了两千四百七十三个名字,其中一千七百余人的军籍与乡贯写得清清楚楚,连尸体是在韩庄堤道哪一段收殓的都有记录。
史可法拿起败报,又将它放回案上。
随军经历司能在一夜之间编出一份全军苦战的奏疏,却没空替战死士卒写全姓名,这便是南京交到他手里的北伐军。
门外幕僚捧着第十三道催粮文书进来,见他仍坐在画像前,脚步放轻以后将文书放到桌角。
“督师,南京户部回文,淮安本月军饷只能拨三成。”
“高杰呢?”
“回淮安以后称伤养病,谁也不见。”
“把他押来扬州。”
幕僚正在整理袖口的手停住,随后往门外看了一眼。
“凭督师亲兵,押不动他。”
史可法将高杰败报推过去,手指从灯花上方划过,顺带拨掉一截焦黑灯芯。
“调刘泽清部协办。”
“刘泽清今早送来一封军情,说北军已经逼近山东,淮安兵力不可轻动。”
“黄得功呢?”
“驻庐州未动,刘良佐也称凤阳粮仓空虚,无法分兵。”
三镇在同一天有了难处,理由写得各不相同,都是一个意思。
谁也不愿得罪高杰。
史可法坐在灯下,崇祯画像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,他守了一辈子的君臣名分仍悬在墙上,可诏书已经调不动江北一名总兵。
天亮以后,扬州北门外来了支古怪车队。
铁猴将皇城当值交给副手,亲自押车南下,十八名幽灵卫跟在后面,没有举使节旗,也没有携带南京发放的关防,身后八百余辆大车从官道排到河堤。
守门军官不敢放行,派人赶往督师府报信。
史可法带着幕僚登上城楼时,车队已经停稳,铁猴抬头确认他的官服,随后挥了挥手。
赶车士卒依次割断绳索,将车板向一侧掀起。
粮袋,鸡笼,箱柜和农具从车上倾落,摔在扬州城外的空地上,八百多辆大车逐次卸空,很快堆成几座杂乱小山。
城墙上的守军最初还在发笑,等他们看清那些东西,笑声便散了。
箱中是女子衣物与银簪,麻袋里装着宗祠祭器,粮车底下藏着成捆地契,还有数十块染血的长命锁混在铜钱之间。
最后一辆车上没有财物,只有七十三副薄棺。
铁猴将一只火漆铜筒交给出城接洽的扬州官员。
“韩庄缴获,原物归还。”
官员看着堆满城门外的东西,一时没敢接。
“这些是何物?”
“你们的王师从徐州百姓手中抢的。”
铁猴从马鞍旁取下账册,直接丢进对方怀里。
“村名,户主,死伤,物证都在里面,史尚书若看不懂账,让他派个粮站掌柜来。”
官员抱住账册,脸色变了几次。
铜筒送上城楼,史可法拆开火漆以后,先看到韩庄阵亡名册,随后是十七村联名血状。
压在最下方的信纸带着高杰私印。
信是高杰写给刘泽清的,内容与北伐无关,只商议打下济宁以后如何分取漕粮,又约定若南京追查军饷,两镇便互报战损,将缺额全部填进阵亡名册。
末尾还有一句,北事若败,可拥兵自守江淮,南京诸公离不开你我。
史可法把信看了两遍,视线落到高杰印章上。
“验印。”
随行兵部主事取出底册,将信上的朱印与高杰历年公文逐一比对,又拿银针查验墨迹。
“印是真的,字迹也对得上。”
史可法卷起书信,转身走下城楼。
“升帐,传四镇总兵议事,高杰若不来,拿我的督师令箭去请。”
午时尚未过去,中军大帐已经站满四镇幕僚,高杰没有亲自到场,只派族弟高元照带着八十名披甲亲兵前来。
黄得功远在庐州,送来的是监军参议,刘良佐同样没有动身,只有刘泽清本人坐在帐内,手一直按着腰刀。
史可法把私信扔到案上。
“高杰纵兵劫掠十七村,杀百姓七十三人,又与刘镇私议瓜分漕粮,虚报军籍,按大明军律该当何罪?”
高元照连信都没拿,叉手站在帐中。
“北军伪造。”
高元照的手始终叉在胸前,连信纸的方向都没看一眼。
“印与字皆经兵部验过。”
“我兄长私印曾在韩庄遗失,北军想刻一枚并不难。”
史可法又取出联名血状。
“十七村百姓也在伪造?”
“乱世刁民,受人指使罢了。”
“城外八百二十六辆赃车又怎么说?”
高元照朝帐外瞥了一眼,拇指来回摩挲刀柄。
“军中征粮,自古皆有,北伐十万大军,难道靠喝西北风走到北京?”
史可法抓起令箭,朝帐外喝道:“来人,将高杰押入扬州,交三法司会审,涉案军官一体解职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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