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5章 秦淮密约惊四镇(1 / 1)

南京秦淮河入夜以后灯火不歇。

桃叶渡码头停着马士英名下的画舫。外面听着是琵琶和酒令,舱底却压着铅板,舱壁塞着棉毡,做派比兵部密室还怕见光。

这条画舫停在水里比旁边几条游船都沉,码头老船工看了也绕着走,知道这种船不是拿来喝花酒的。

舱内坐着三个人,左边是马士英的幕僚杨文骢,右边两个穿汉服的男人年纪不大,说话时舌头总在牙齿后面多绕一圈,关外口音擦都擦不干净。

桌上放着一张折了三道的纸,纸面朝下,杨文骢的手压在上面还没松开。

“马阁老的意思,贵方若真有诚意,先把条件亮出来。”

年纪稍长的鞑官从袖中摸出一只铜管,拧开盖子,抽出卷成细筒的羊皮纸。

“摄政王的意思,先按黄河分界写在纸上,河以北归清,河以南归明,两边各拿这张纸去压自家人,真打朱盐亭时再按兵马出力重议。”

杨文骢把羊皮纸接过来展开,上面的汉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内容看得懂。

清军不再南下。

南京每年输白银二百万两,江南织造十万匹,经朝鲜海路北运。

双方合力绞杀朱盐亭,事成后河北归清,河南归明。

杨文骢把羊皮纸翻到背面,背面盖着多尔衮的摄政王印,印泥是朱红色的,边角还渗着油。

“二百万两不少。”

鞑官把茶碗端起来,没有喝,只在掌心转了几下。

“韩庄一仗,四镇折损了三千骑,再打下去,贵方的银子是拿来买棺材,还是买军粮?”

杨文骢没接话,将羊皮纸重新卷好塞回铜管。

“我替阁老拿回去,三日内给回音。”

鞑官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并不合身的汉服领口。

“摄政王说了,这桩买卖越快越好,朱盐亭那边已经在往山东填兵,等他把济南吃下来,贵方再想谈,就不是这个价了。”

画舫在码头停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离岸,杨文骢从后舱下船,钻进一顶等候多时的青布小轿,轿子沿着小巷拐了三道弯,最后停在马士英私宅侧门。

马士英在书房等他,桌上摊着弘光帝登极以来的全部财政数字。

四镇军饷已经欠了两个月,淮安漕粮被封,凤阳粮仓见底,徐州方向百姓成群北迁,连守渡口的兵都跟着跑了。

杨文骢把铜管放在桌面上。

“清人开价二百万两加十万匹织造,换他们不过黄河,合力打朱盐亭。”

马士英拿起铜管,拧开闻了闻里面羊皮纸的味道,确认没有异物以后才把纸抽出来。

看完条件,他把纸放在烛台旁边,火苗的光映在他眼底跳了两下。

“二百万两不好看,也不好拿,可江南盐课,织造预银,勋戚捐输凑一凑,总比让朱盐亭把山东和漕口全吞了强。”

杨文骢坐在下首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
“督师那边怎么说?”

“不用跟史可法说。”

马士英把羊皮纸重新卷好,塞进书案第三层抽屉。

“他要是知道,能把讨贼诏烧了跟我拼命。”

杨文骢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。

“万一走漏风声呢?”

“谁走漏?船上只有你和那两个鞑子,鞑子比咱们更怕被人知道。”

马士英站起来,把书房窗户推开一条缝,秦淮河的夜风混着脂粉味灌进来。

“跟他们回信,条件我认,银子分四期付,第一期五十万两在签约后十日内经海路送出,织造跟第二期一起走。”

“落款用谁的名义?”

“用内阁行文,盖我的私印,不经六科。”

杨文骢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。

“阁老,这事要是被朱盐亭的人知道了……”

“他在北京,管得着秦淮河上谁坐了谁的船?”

杨文骢默然,推门走了出去。

门关上以后,马士英重新坐回书案前,写完那份不经六科的内阁行文,又从抽屉里取出私印压上去,等墨迹稍干,才让亲信把铜管送回桃叶渡。

马士英不知道的是,三天前给画舫补铅板的船匠少了一个徒弟,那人一直藏在底舱检修夹层里,靠一根贴着舱板的铜听管,把这场买卖从头记到尾。

那人离船以后没有走正街,先在桃叶渡码头的茅房里撕开油纸,将贴在腹部的蜡封铜片取出来。

铜片两面都刻了字,正面是今夜舱内对话的逐句摘录,背面只有一个编号。

这枚铜片天亮前被送到南京城外接头点,却没有立刻北发,接头人只按北京旧令留下抄件,继续盯着马士英私宅和桃叶渡画舫。

第二夜,马士英盖过私印的回信刚交到清使手里,南京外线便在江宁县道口截下随从,将铜管调包以后放人继续南走。

直到回信副本与舱内摘录凑成一套,抄件才经扬州驿站分送两路,一路北上北京,一路送进扬州督师府。

史可法拆开火漆时天还没亮,烛火将铜片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
他把抄件读了三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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