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西南部平定州以南三十里,一座破庙。
李自成躺在神像底下,身上盖着一件大顺龙旗改成的旧军氅,金线已经被牛金星拆走,剩下的黑布打了三个补丁,边缘沾着泥怎么抖也抖不干净。
牛金星蹲在火盆仅剩的两块暗红炭火旁,用一柄缺口短刀刮着半截生红薯上的泥,红薯皮被削掉了一块,露出里面发白的肉。
“闯王,吃两口。”
李自成没有睁眼,牛金星把红薯递到他嘴边等了片刻,见他仍不动便把手收了回来。
“放着吧。”
牛金星看着那半截红薯手指轻颤了一下,还是塞进了李自成掌中。
李自成干瘦的手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五根手指慢慢合拢将红薯捏在胸口,那动作做完他便没了力气。
破庙外有几名逃民经过,听见里面有人咳嗽便往门口探了探脑袋。
牛金星抓起短刀将刀尖朝外。
“滚。”
几个逃民转身就走,脚步踩过积水越走越远。
牛金星回头看向李自成,脸上没有了过去替他筹粮时的精明劲,连说话也显得干涩。
“闯王,咱们还得走。”
李自成睁开眼,眼白布满血丝。
“往哪走?”
“南边。”
李自成盯着破庙漏下来的那块天光,许久没有回答。
“南边有兵。”
“那就往西边。”
“西边是张献忠。”
牛金星低头看了看他的左脚,肿得穿不进靴子,右腿上的伤口已经发黑,草药换了两回仍旧往外渗血。
“东边呢?”
八百残兵进山以后先散了四百,剩下的人又在三个村口被地方乡勇截住,丢刀的丢刀,逃命的逃命,最后只剩下牛金星陪在他身边。
他曾经有百万大军,现在连一只完整的鞋都没有。
“你说过,天下是打出来的。”
牛金星的声音轻了些。
“我现在还能打。”
李自成把半截红薯往胸口按了按,像是怕有人抢走。
“你拿什么打?”
牛金星问完便后悔了,李自成没有发火,只抬起眼皮看着他。
“刀。”
“刀呢?”
李自成咽了口唾沫。
“丢了。”
“马呢?”
“吃了。”
庙里安静下来,屋顶雨水滴在破瓦上一声接一声。
“兵呢?”
李自成嘴唇裂开的地方渗出血痕,过了许久才吐出两个字。
“散了。”
牛金星背过身去,伸手把火盆里的木炭拨开,想找一块还能烧的柴,他的手指在炭灰里摸了半天只摸出一枚烧黑的铜钱。
“闯王,咱们当年进北京的时候,谁能想到会落到这一步。”
李自成盯着那枚铜钱,嘴里发出一声干笑。
“你想不到?”
“我哪能想得到。”
牛金星把铜钱攥进掌心。
“你不是会算吗?”
“算错了。”
“算错什么?”
“算错天命。”
李自成没有接话,他想起了北京城里的宫门,想起了煤山,想起了自己烧掉的金印和军册,也想起了那块立在井陉东口的木牌。
东去者死。
朱盐亭留下的字不多,偏偏每个字都能要命,那十二天里他从一个闯王变成了山沟里的逃兵,手下人从七千余人变成不足八百,龙袍丢了,发髻断了,连最后一匹战马都成了众人的口粮。
他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自己究竟输在了哪一步,是输在没有粮,还是输在没有那种能在三里外把人打死的炮。
牛金星把那枚铜钱放到他身边。
“闯王,喝口水。”
李自成张开嘴,牛金星用破瓦片蘸水一点点送进他口中,水沿着嘴角流下去浸湿了脖颈。
李自成喝了两口,忽然开口。
“北京现在是谁的?”
牛金星沉默片刻。
“朱盐亭。”
“他称帝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牛金星看着火盆里的灰烬。
“那他凭什么占北京?”
“他说军政厅管得住。”
李自成把眼睛闭上。
“这话倒像个疯子。”
牛金星没有笑,外面的雨停了,冷风从断墙里灌进来吹得破庙门板轻轻晃动。
李自成握着那半截红薯的手指逐渐松开,胸口起伏了几次便再没有动静。
牛金星等了片刻,伸手摸向他的鼻息,手指停在半空却没有碰下去。
跟了李自成这么多年,他见过太多死人也见过太多活人装死,唯独这一刻他不愿确认。
可李自成的手还抓着那半截生红薯,指缝里卡着泥,嘴角留着一点没有咽下去的水,那个曾经在军帐里发号施令的人已经再也不会睁眼了。
牛金星坐到他旁边背靠着残墙,直到天色发白也没有离开。
破庙外的山路上几名挑担的村民经过,有人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“里头死了个人。”
“埋了吧。”
其中一人把扁担放下凑近了看。
“谁家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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