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7章 残阳废苑话兴亡(1 / 1)

“高杰死了,许定国封住淮安北营,三镇派去的人已经挤满帅帐,人人都想去割块肉。”

尤清漪收好电文,踩着煤山新修的石阶继续往上走。

朱盐亭放慢脚步,让她能够跟在身侧。

淮安那场哗变的结果并不复杂。

高杰嫡系忙着替主将报仇,许定国手中的兵则守着仓门和粮船,刘泽清派人去接管溃兵,刘良佐连夜抢占凤阳北面的渡口,黄得功按兵不动。

四镇原本还能靠南京发下来的旗号凑在一处,如今旗号下面藏着的烂账全被掀开,谁欠谁的饷,谁抢谁的粮,谁准备拿同僚脑袋换官职,军中上下已经看得清楚。

朱盐亭踏上最后一级石阶,将手搭在新砌的护栏上。

“史可法呢?”

“病倒了,扬州行辕对外只说旧疾复发,真实情况是吐了两回血,今早仍让人抬着去见各镇监军。”

尤清漪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一张更薄的抄报。

“他想让许定国交出高杰首级,再从高家旧部中推一个能服众的总兵,可刘泽清已经抢先许下副将衔,南京那边也有人提议赦免许定国,让他继续带兵北伐。”

朱盐亭看完抄报,将纸还给她。

“北伐谁?”

“这事马士英没写。”

尤清漪将抄报收好,鼻间发出一声短促轻笑。

二人走到山顶那棵歪脖子树前。

树皮经过几个月的风吹雨打,向外斜伸的枝杈被雷雨劈掉一截,断口没有处理,任由新长出的细芽贴着裂木钻出来。

崇祯自缢处表层铺了夯土与碎石,工匠沿外缘栽下一圈冷杉,每棵树间距相同,树根周围压着防风石,连排水沟都依照同一宽度开向山坡。

负责修整煤山的工部旧吏原本想在此立碑,再建一座守节亭,奏报递进皇极殿以后,被朱盐亭用红笔划掉,只准平整种树,不准另设香案与祭台。

“把一位皇帝上吊的地方修得这么齐整,老工部那帮人看见,怕是又要骂你不懂礼数。”

“人死了埋,坑坏了填,山坡松了种树,他们若觉得礼数要紧,可以轮流来这里守陵,自带干粮。”

朱盐亭走到那棵老树旁边,用手掌推了推树干,根系依旧扎得牢固,树身却已经空了小半,挨不过几年便会自行倒下。

几个月前,他也站在这片山坡上。

那时北京刚破,宫城内外到处都是散兵和尸体,煤山脚下的宫门无人看守,风从破开的城门灌进来,卷着纸钱与灰土爬过御沟。

朱由检挂在这根树杈上,脚下没有百官,没有禁军,更没有历代帝王驾崩时那套繁复仪仗,身旁只剩王承恩,以及一纸写给后人的遗言。

谁都可以亡国,唯独皇帝总能把亡国写成臣民负朕。

如今再向山下望去,景象已经换了。

德胜门外排着等候验货的骡车,车上装着宣府运来的煤块与太谷兵工司送来的钢件,朝阳门方向则有粮车进城,灰衣军吏拿着木牌逐辆核验,队伍虽长,却没有人敢借检查之名往车厢里伸手。

城内几条主街已经拓宽,倒塌的民房被清走,工兵用碎砖填实路基,车轮碾过以后不再陷进旧日的泥坑。

九门粮站前仍排着人,北迁百姓拿着临时户牌领取口粮,旁边的招工木板每天重写,兵工司要钳工和木匠,河工署要会看水势的老船工,通政司则招识字又能骑马的年轻人。

更远处,几根新立的烟囱正向城外送出灰烟,那是军械修造所的炼焦炉与蒸汽试验房,炉火从早到晚都有人照看,老匠头为了一根轴杆的尺寸连退三批铁料,骂得工部派去的员外郎半天不敢进门。

数月前还在死人身上翻找铜钱的人,如今推着装满铁件的小车穿过街口,路边巡兵只看货单,不问他祖上做过什么。

时间从不替哪一家王朝守灵,只要粮能进仓,路能通车,灶膛里重新生火,活着的人便会绕过旧坟继续往前走。

尤清漪站到护栏边,将山下九门依次看过,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硬皮本,里面夹着南京最新送来的三份军报。

“高杰一死,南京已经管不住江北,马士英控制宫门,史可法困在扬州,朱由崧连自己的内侍都见不到,四镇各自抢兵抢粮,这个弘光朝撑不到明年秋收。”

她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记着军政厅对北方人口和官仓储粮的估算。

“山东归附以后,咱们实控人口接近两千万,大同和太谷的兵工体系也能向京畿迁移,若今年把秋粮收稳,来年开春便有正式定国号的条件。”

“旧臣近来又在串联,上次焚了劝进表,他们便改送万民书,山东降官也在问,北京到底算军政府,行辕,还是新朝中枢。”

“他们想要一个皇帝。”

“百姓也想要一个说法。”

尤清漪合起硬皮本,将封面朝向朱盐亭。

“你可以不穿龙袍,也可以不住后宫,可国号与名位总要定下来,否则地方官署每发一道公文,都不知道该写奉谁之命,军中将士立了功,也不知道自己保的是哪座江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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