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 几两工钱堵得住谁的嘴?(1 / 1)

毕自严没说话,拿起一根火把,大步往里走。

最底层的空间不大,空气里弥漫着刺鼻气味。

一股呛人的味道钻进鼻子,毕自严脚步顿了一下。

地上摆着几十只半人高的木箱。

毕自严抽出匕首,撬开一只箱盖。

里面没有银光。

只有一层厚厚的油纸。

他划开油纸,露出黑灰色的粉末。

毕自严抓起少许,放到鼻下闻了闻。

硫磺和硝石的味道直冲脑门。

他的手停住了。

“火药?”

副将凑过来一看,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怎么会……银库里面藏火药?”

没人回答。

地窖里只剩火把噼啪的声音。

毕自严扒开火药,在木箱内侧摸到一处烙印。

火把凑近。

那是辽东军用火药的制式记号,旁边还刻着一个鹰翼商记和两行女真花押。

毕自严盯着那个花押,一动不动,火把烤得他手背发烫,他也没挪。

懂女真文的通译上前看了一眼,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,膝盖一软,跪倒在地。

“毕大人,这不是产地印记,是建州收货时使用的验货花押。”

“这批火药,是准备送往建州的。”

地窖里再没人说话。

安静得能听见墙壁在渗水。

六千斤火药,不在辽东前线,却藏在江南的秘密银库。

而且已经打上了建州收货的暗记。

副将张了张嘴,半天没发出声。

主簿手里的笔杆掉在地上,他弯腰去捡,手哆嗦了两下,没捡起来。

毕自严盯着那些箱子,手指微微发抖。

他一只一只地走过去,掀开箱盖。

第二只,火药。

第三只,火药。

第七只,还是火药。

每掀开一只,地窖里就安静一分。

许久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。

“江南不是没有银子。”

“是有人拿大明的银子,给建州装药。”

.....

京城,乾清宫东暖阁。

“啪!”

一本厚厚的密折砸在地上,弹起后又撞上魏忠贤的额头。

魏忠贤跪在地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“六千斤火药!整整六千斤!”

朱由检指着魏忠贤破口大骂。

“就在南京眼皮底下,就在大明最富的江南!”

“他们拿朕的银子,倒卖朕的火药,还准备送给建州来炸朕的城墙?”

朱由检在暖阁里来回踱步,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。

方正化站在角落,垂手不语。

“皇爷息怒,保重龙体!”

魏忠贤连连磕头。

“老奴立刻调暗线去江南,把这群汉奸的根全挖出来!”

朱由检停下脚步。

怒气还挂在脸上,但眼神已经冷下来了。

他没接魏忠贤的话,而是慢慢走回御座,坐下来,端起早已凉透的茶,灌了一口。

“挖根?”

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顿,语气反而平了。

“挖完呢?杀了?朕的银子能从坟里长出来?”

“朕要把他们的账挖出来,把他们的银子榨干,再用他们的钱修辽东的城、养辽东的兵。”

“死人不会吐银子,活人才会。”

魏忠贤额头贴着金砖,不敢抬头。

“传旨。”

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。

“江南那边,史可法领兵,涉案卫所和府衙逐一查封。胆敢持械抗旨,就地拿办。”

“毕自严以户部钦差名义专管钱粮账目,重新清查江南税册。”

“魏忠贤,你的暗线只许查受贿、通敌和销赃的证据,不许碰兵,不许碰库银。”

“兵、账、暗线三路分开,互相查验。谁敢串通,朕先抄谁的家。”

魏忠贤赶紧叩头领旨。

三路权柄互不统属。

谁都握着刀,谁的背后也都悬着刀。

朱由检端着茶碗,忽然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。

“不过朕倒想看看,这群江南大户被摸了钱袋子,会怎么蹦跶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像在聊一件不相干的事。

方正化和魏忠贤都没接话。

就在这时,锦衣卫百户李若琏快步走进来,单膝跪地。

“皇上,江南急报。”

“那些商帮弄出了一个‘忠义捐’。”

“他们四处散布消息,说朝廷横征暴敛,商会要自行筹银赈济灾民。”

“实际上,他们是在逼百姓抗交官税。谁敢向官府交税,他们便断谁的货源和生计。”

朱由检听完,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
然后笑了。

不是冷笑,是真觉得好笑。

“来了。”

他把茶碗放下,靠在御座上,翘起腿,满脸痞气。

“朕就知道这群土财主不会老实挨刀。拿仁义两个字绑朝廷?”

“还‘忠义捐’?名字起得不错,脑子也不错。可惜,用错地方了。”

朱由检一拍桌子。

“方正化,研墨。朕亲自拟旨。”

方正化立刻上前伺候笔墨。

朱由检提起毛笔,一边写一边念。

“江南今岁受灾,朝廷体恤民情。”

“凡家资百两以下、并无兼并田产的小民,今岁夏税减半。”

“走街串巷的小商小贩,三个月内免征杂税。”

写到这里,朱由检停下笔,嘴角扬起。

“至于那些家资过万的大户,历年隐税漏税,一个月内补齐。”

“拒不补缴、转移家产者,查实后依律抄没涉案财货。”

方正化低声提醒。

“皇爷,这道旨意一出,大户必会藏匿账本和银两。咱们人生地不熟,恐怕不好查。”

朱由检把笔往桌上一放。

“那就让最熟悉他们的人来查。”

“再加一条。”

“伙计、账房、船工、仆役,只要告发东家藏银逃税,查证属实,按追缴数额给赏,最高一百两。”

“告发者本户今岁杂税全免,官府不得泄露姓名。”

他丢下笔,往椅背上一靠。

“朕倒要看看,那些商帮平日给手下几两工钱,能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。”

魏忠贤趴在地上,后背发凉。

他忽然庆幸自己跪得早。

圣旨快马送往江南。

.......

十余日后,江南的风向变了。

原本被商帮煽动抗税的百姓,一听小民减税、大户补税,告发藏银还能领赏,态度立刻转了。

谁还管那套“忠义捐”?能落到手里的真金白银,才是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