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还能撑多久?(1 / 1)

“去抓那个倒茶的掌柜?”

马国瑊冷哼一声,站起身来,“你真当温体仁会把心里那些腌臜算计,说给一个跑堂的听?”

他绕过书案,走到李若琏面前,隔着两步的距离盯着他:“万岁爷现在留着温体仁,是因为朝堂上需要一条听话的狗,去牵制东林党那帮整天只知道讲祖制的清流!你连个铁证都没有,就想去动堂堂六部尚书?万岁爷第一个拿你祭旗!”

李若琏后槽牙咬得死紧,满脸不甘:“难道咱们锦衣卫就干看着这俩老贼在底下使扣?”

马国瑊没搭理他的火气。

他转过身,走回案前,拿起架子上的狼毫笔蘸饱了墨汁,在密折上大笔一挥,写下三个字。

继续盯。

字迹力透纸背。

马国瑊把折子扔回给李若琏,双手按在桌案上。

“李百户,你给本座记清楚了。”

冷风顺着窗缝灌进来,吹得马国瑊的飞鱼服衣角翻飞,“咱们锦衣卫现在,不是当年魏公公手底下见人就乱咬的疯狗。咱们是万岁爷的眼睛。”

他眯起眼,声音低沉得像是在磨刀:“去,把温、周两家的旁系亲属、田产店铺、钱庄暗账,全给本座翻个底朝天。我要清清楚楚地知道,温体仁这次,到底是想借谁的刀,来放万岁爷那些新人们的血。”

腊月的渭河边,风裹着冰碴子在河滩上打旋,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刮骨。

孙传庭裹着件洗得褪色的青布大氅,蹲在冻得梆硬的泥地上。

面前横七竖八躺着六具尸体。

全是三天前他亲手拨出去的官军好手。

“大人,都验过了。”

旁边的百户搓着手,呼出的白气直打颤,“秦王府那个管事太监、护卫头领,还有账房师爷,全不见了。连根头发都没留下。”

孙传庭没接话,目光落在一具尸体的胸口处。

他蹲下身,握住那支深入胸膛的羽箭,手腕用力一扭,生生拔出。

随着一声闷响,一股发黑的冻血跟着涌出,散发着难闻的腥臭味。

孙传庭从袖口扯出一块粗布,顺着箭杆把血污擦干净。

冬日的太阳惨白惨白的,照在箭簇上透着股冷光。

三道血槽开得规整,尾羽修剪整齐,箭杆尾部烙着个小小的“甲”字。

百户伸长脖子看了一眼,倒抽一口凉气,声音拔高:“这是边军的制式货!甲字营的东西,用料向来考究,寻常土匪根本弄不到这么成批的利器!”

孙传庭捏着箭在手里掂量两下。

秦王府那帮肥头大耳的王族,平时在封地里横行霸道,正经事一件不干,眼下要被抄家问罪了,勾结边军旧部的手脚倒是比谁都快。

“就地掩埋,做好标记。”

孙传庭站起身,把箭塞进怀里,拍着沾了冻土的下摆,“等事了再迁回安葬。抚恤银子直接从抄没的秦王府库房里出,翻倍发。”

“是!”

孙传庭走到枯树旁,解开拴马的缰绳。

他从马背的褡裢里摸出笔墨,垫着马鞍,铺开半张黄纸。

冻僵的手指夹着毛笔,笔锋干脆。

只写了一句话,便将纸折起塞进竹筒,滴上火漆。

“飞报京城。”

他把竹筒扔给身后的亲卫,“直接递到陛下案头。路上要是耽搁半个时辰,提头来见。”

亲卫接住竹筒,翻身上马,扬鞭狂奔。

孙传庭看着跑远的马蹄扬起尘土,大步跨上马背,勒紧缰绳。

“走,去澄城县。”

澄城县的粥厂,此刻已是一锅快要沸腾的浑水。

原本名册上只登记了三千来个流民,短短十天功夫,附近逃荒来的灾民像滚雪球一样,直接翻倍涨到一万二。

乌压压的人头攒动在粥厂外的大空地上,像是一片不见底的烂泥塘。

空气里全是几个月不洗澡的馊味,混着汗臭和难以言喻的酸腐气。

粥厂中央架着十几个大铁锅,柴火烧得劈啪作响,水开得咕嘟冒泡。

可锅里的米粒,稀得能照出人脸。

放粮的速度跟不上,排队的人群里渐渐有了动静。

起初只是低声抱怨,没过多久,就变成刺耳的叫骂。

“朝廷拨下来的粮,早就被京城里那些当官的瓜分得干干净净了!”

一个裹着破烂棉袄的汉子跳上粥棚旁边的废磨盘,扯着嗓子挥着手臂大喊。

“咱们在这儿干等着饿死,皇帝老儿在金銮殿里吃香的喝辣的,哪管咱们老百姓的死活!”

“对!当官的这是拿清水糊弄咱们呢!”

底下立刻有几个尖锐的嗓音跟着附和,句句都在往火堆上浇油。

饿红了眼的流民哪有什么判断力。

连日来的饥饿、恐慌和疲惫,在这一刻被点燃。

不知是谁先在地上摸起块石头,狠狠砸向粥厂外围维持秩序的差役。

“都不给活路了,大家伙儿抢啊!”

骚动开始往外扩,差役们急得连连后退,场面眼看就要失控。

就在这节骨眼上,一阵沉闷的马蹄声顺着官道轰隆隆地滚了过来。

黄土飞扬间,一队骑兵像把尖刀似的,硬生生切开外围拥挤的人潮。

孙传庭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,手里攥着马鞭。

他没下马,马蹄在距离那个废磨盘不到两步的地方刹住。

他居高临下地盯着站在磨盘上的那个汉子,马鞭一指。

“拿了。”

话音刚落,身后的两个亲卫如狼似虎地从马背上扑下去。

一脚踹在磨盘边缘,那汉子还没来得及躲,就被直接踹翻在泥水里。

亲卫反绞住他的双手,膝盖压在他的后背上。

刚才在底下跟着起哄的几个人见势不妙想钻进人群溜走。

“跑什么?”

亲卫大步赶上,一刀背磕在他们的腿弯处。

几声惨叫混杂着骨头折断的脆响,全被按在了地上。

周围的流民吓得呼啦一下散开一个大圈,场面死寂。

孙传庭这才踩着马镫,慢条斯理地下了地。

他走到那个被按在泥水里的汉子面前,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块。

汉子还在拼命挣扎,嘴里扯着嗓子干嚎:“当官的杀人啦!朝廷逼死咱们老百姓啦!”

孙传庭压根没理他。

直接弯腰,一把攥住那汉子的一只手,用力往上提,举到了半空。

那是一双看着略显粗糙的手。

但在场的很多流民离得近,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。

那双手的掌心和虎口处,干干净净,皮肉结实。

既没有常年握锄把磨出来的粗厚老茧,也没有在泥地里刨食留下的深色裂纹。

孙传庭冷笑一声,转头看着四周那一张张麻木惊恐的脸。

“装流民连手上的茧子都不懂伪装。你是觉得本官瞎,还是当这里的乡亲们全是傻子?”

人群里有了短暂的骚动,不少流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像枯树皮一样的手,又抬头看向那汉子。

孙传庭手腕一翻,直接抽出短匕。

刀光一闪,“呲啦”一声闷响。

那汉子身上那件散发着恶臭的破棉袄,被直接划开大半截。

脏污的棉絮散开,露出了贴身穿着的白衫。

布料细密平整。

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,这种料子连县城里的富户都未必穿得起。

再往里看,那人胸前的皮肉白净得很,分明是常年养尊处优才有的光景。

孙传庭把匕首往边上一丢,一脚踩在汉子的胸口上。

他环顾四周,声音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刮耳朵。

“大家伙儿都把眼睛睁大看清楚了!”

“这算哪门子的流民?这是秦王府养的狗!”

“他们不想让你们安安稳稳地喝上一口粥,是想挑动你们闹事,想拿你们的人头去换他们的荣华富贵!”

整个粥厂外围,安静得连风刮过干草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
足足过了五六个呼吸的时间。

一个满脸菜色、怀里还抱着个瘦得脱相的小女娃的妇人,猛地冲出人群。

她死死盯着地上那个穿着白衫的汉子,两眼通红。

接着,她猛地凑上前,狠狠啐了一口黄浓的唾沫在那张伪装过的脸上。

“狗娘养的!烂心肝的畜生!”

这一声咒骂,直接把人群压抑的情绪炸开。

铺天盖地的叫骂声混着地上的烂泥疙瘩同时砸了过来。

流民们的情绪从怨恨官府,转移到了这几个被揭穿的骗子身上。

若不是旁边有带刀的亲卫拔出刀背镇场子,这几个人怕是要被活生生撕成碎片。

洪承畴赶到时,恰好看到这一幕。

他勒住马缰,看着站在石阶上面无表情控场的孙传庭,心里暗暗打了个突。

这位传庭兄平时看着是个懂规矩的沉稳性子,可真下起手来,是个敢在刀刃上跳舞的狠角。

借力打力,几句话就把快要失控的民怨,生生变成了对准反贼的刀。

洪承畴拨开人群,走到粥厂空地的边缘。

两人并肩站着,看着几大锅新的热粥端出来,流民们再次老老实实地排起长队。

谁也没急着开口说话。

一直到这批粮发完,场面渐渐稳住。

洪承畴这才把双手拢在袖子里,压低了嗓音:“传庭兄,雷霆手段用得好。可这招能震住人心,却变不出粮食。朝廷拨下来的粮,还能撑多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