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一个月后吃土吗?(1 / 1)

洪承畴这才把双手拢在袖子里,压低了嗓音:“传庭兄,雷霆手段用得好。可这招能震住人心,却变不出粮食。朝廷拨下来的粮,还能撑多久?”

孙传庭头都没回,目光盯着粥锅底下的柴火。

“不开秦藩被封存的那些粮仓,满打满算,撑不过十五天。”

洪承畴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十五天。

在这十几万张每天等着吃饭的嘴面前,跟个笑话没区别。

“开了呢?”

洪承畴追问。

孙传庭吐出一口白气,声音很淡:“能撑一个月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洪承畴的眼睛。

“但这可是把大半个陕西的底子都掏空了。一个月后怎么办?”

“一个月后吃土吗?”

洪承畴对上孙传庭的眼神,嘴唇动了动,欲言又止。

孙传庭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。

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
皇帝在密旨里提过的那种能在旱地里高产的作物,番薯。

但这东西目前还只是在福建一带小范围试种,产量根本没铺开。

远水,解不了这西北大地上的近渴。

孙传庭抬起头,看了一眼灰蒙蒙压下来的天空。

手指在袖子里缓缓攥紧。

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
他收回目光,声音沉闷。

风把破旧的粥棚吹得哗啦作响。

“谁让咱们生在了大明朝呢。”

而在他们看不见的京城方向,那份带着血腥气和火漆的飞报,正沿着残破的官道一路狂奔。

秦藩余孽与边军勾结的惊雷,马上就要炸在皇帝的案头。

这盘关于大明国运的死局,才刚刚撕开一角。

……

与此同时,京城后宫。

景仁宫里的地龙烧得极旺,连窗户纸都被熏得微微发黄。

屋子里暖烘烘的,没有用熏香,只在墙角的钧窑瓷盆里供着几枝早开的腊梅,透出一股子极淡极冷的梅花香气。

周皇后靠在临窗的软榻上,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。

膝上搁着个绷得紧紧的绣棚,上面是一副快要完工的喜鹊登梅图。

她下针极稳,大红色的丝线在细密的丝绸里穿梭,每一根都理得顺顺当当,没有半点毛躁。

门帘被人从外头挑起一角。

跟着周皇后从潜邸一路伺候过来的老嬷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,手里端着个填漆小托盘,盘子里搁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雪梨汤。

老嬷嬷走到软榻跟前,把汤碗稳稳当当地放在旁边的高几上,没急着退下,而是往前凑了半步,把嗓门压到了极低。

“娘娘,前头刚才传来的消息。”

周皇后没抬头,手里的针在喜鹊的翅膀上挑了一针:“说吧。”

“万岁爷今天下了早朝,没回乾清宫,又往慈庆宫那边去了。在偏院那个暖房里,足足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。里头没留人伺候,就只有先皇后娘娘在。”

老嬷嬷说话的语调很含蓄,尽量不带什么情绪,但这话里的分量却重得能砸死人。

“宫里都在传,说万岁爷对先皇后娘娘捣鼓的那个暖房,兴致颇高。”

周皇后的手顿了一下。

也就是这一停顿,那根锋利的绣花针直直地扎进了食指的指尖。

一点殷红的血珠立刻从白净的皮肉里渗了出来,越聚越大,顺着指纹往下滚。

老嬷嬷吓得变了脸色,赶紧从袖口里掏出干净的帕子就要上去捂:“哎哟我的娘娘,您可当心着点儿!这十指连心的,得多疼啊!”

周皇后抬起没拿针的那只手,挡开了老嬷嬷递过来的帕子。

她没有出声,脸色连变都没变一下,只是自然地把那根受伤的手指放进嘴里,轻轻吮了一下。

铁锈般的血腥气在舌尖散开。

她把手拿出来,拿老嬷嬷的帕子随便擦了擦指尖上的血迹,随后端起高几上的那碗雪梨汤。

白瓷汤匙在碗里慢慢搅动两圈,周皇后的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。

“陛下关心农事,这是好事。大明朝现在满目疮痍,到处都在要赈济,最缺的就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。只要能种出粮食,在哪儿种不是种。”

老嬷嬷见主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识趣地闭上了嘴,低着头退到了旁边。

但这大半天的时间,景仁宫里的气氛都压抑得很。

.......

到了三日后的晚上,天刚擦黑,寒风在红墙夹道里刮得呜呜作响。

周皇后穿戴整齐,披了一件厚实的狐皮大氅,让人提着两盏防风的宫灯,找了个由头,亲自去了一趟慈庆宫。

名义上是“看望先皇后”。

慈庆宫偏院的这个暖房,这会儿是整个后宫最扎眼的地方。

别的主子宫院到了晚上都是冷冷清清,唯独这里,哪怕隔着老远,都能闻到一股烧煤的烟火气和湿漉漉的泥土味。

为了控制这番薯苗的温度,暖房底下的地龙按时辰轮换着烧。

周皇后带着人走进去的时候,扑面而来一阵暖意,夹杂着泥土发酵的腥气。

她抬眼看过去。

张嫣正坐在靠墙的一张旧书案前。

案头上点着两盏明晃晃的琉璃灯,把周围照得很亮。

这位往日在后宫里总是端庄华贵的先皇后,今天身上连一件繁复的宫装都没穿。

她换了一身极利落的窄袖青布衣裳,头发也没有戴那些沉甸甸的珠翠,只是简单地在脑后挽了个纂,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贴在脸颊边。

她正拿着一根炭笔,在一个厚厚的本子上写写画画。

手指头上沾着黑色的炭灰和没洗干净的黄泥。

听见脚步声,张嫣抬起头,冷不丁看见周皇后带着人站在门边,神色明显愣了一下。

她连忙放下手里的笔,站起身迎了过来,顺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指上的泥星子。

“皇后怎么这会儿过来了?外面天寒地冻的,也不怕吹了风。”

周皇后笑着迎上前,极为自然地拉住张嫣的手,轻轻拍了两下。

“白天忙着宫里杂七杂八的琐事,顾不上。这会儿闲下来了,就想着来看看皇嫂这里有没有什么缺的。”

两人在暖房角落的一张小方桌旁坐下。

跟着的宫女手脚麻利地泡了热茶端上来,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外。

借着琉璃灯的光,周皇后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了那本摊开在书案上的记录簿。

不是什么吟风弄月的诗词。

那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方格,一笔一划地记录着分批次的浇水量、日照的时辰长短,还有每一批番薯叶片颜色的变化。

条理清晰,字迹严整。

这简直不像个深宫妇人写出来的东西,反倒像是个老账房或者老农官的手笔。

周皇后端起茶盏,拿着杯盖轻轻拨了拨漂在上面的茶叶,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。

“娘娘这些天真是辛苦了。这大冬天的,满手都是泥。”

她放下杯盖,看着张嫣轻叹了口气。

“陛下也真是的。一门心思钻在政务里,总让娘娘忙这些泥里土里的活计。这要是把身子熬坏了,可是皇家的罪过。”

张嫣正要去端茶杯的手在半空微微僵了一下。

手指碰到杯壁,茶水在杯子里晃出一个小小的漩涡。

她垂下眼帘,没有去接周皇后的目光,声音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温和与端庄。

“皇后言重了。陛下交代下来的事,关乎天下的民生大计。臣妾在深宫里待着也是闲着,既然早年懂些农事,如今能帮上一点小忙,自当尽心竭力。”

周皇后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,停顿片刻,把茶盏放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“娘娘,今儿个这屋里就咱们姐妹俩,没外人。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
她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
“陛下这个人啊,你别看他表面上成天嘻嘻哈哈,没个正形。在朝堂上对着那些大臣,嘴里动不动就喊着要抄家砍头,手段狠起来像个混世魔王似的。”

“但他心里头,其实装着天大的难处。”

周皇后的语气慢慢沉了下来,带上了几分做妻子的真切疲惫和心疼。

“满朝的文武,几百号做官的人,眼睛全都在死死盯着他犯错,都在算计着从他身上抠出点什么好处来。大明朝这么大个烂摊子,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。”

“他在外头看着威风,可身边能说得上话、能真正懂他在干什么、能实打实帮他做事的人,太少了。”

“王承恩是个奴才,再忠心也只能听命办事;前朝那些大臣,嘴上喊着忠君,心里各有各的盘算。”

周皇后定定地看着张嫣的眼睛,字咬得很清楚。

“所以,娘娘若是真能在这农事上帮他分担一些,让他在这深宫里,有个能透透气、能谈论点实事的地方……臣妾觉着,这也是件好事。”
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大度到了极点。

字字句句都在理上,但每一句又都是试探,也是明明白白的敲打和示好。

她在告诉张嫣:我知道皇上为什么来找你,只要你是真的在做事,只要你守着规矩,我就能容得下你。

张嫣听完这番话,手里的帕子被她攥紧了些。

她抬起头,看向周皇后,眼神清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