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布遇情绪激荡时,习惯向张辽、高顺宣泄;但若需定夺大计,首选之人,始终只有陈宫。
陈宫心中疑云丛生:吕布此刻究竟是何心境?方才那般急切地遣散众人,分明是为了掩盖情绪波动。
然而看张辽与高顺那如释重负的模样,似乎……并非坏事?
怀着满腹疑惑,陈宫缓步走向议事厅。
临近门口,一阵轻快悠扬的曲调隐隐飘出。
那是《关山月》的变调,旋律熟悉得令人心惊。
大抵是常听貂蝉弹奏,吕布如今竟也学会了哼唱。
陈宫脚步一顿,瞳孔微缩。
哪里是心情不错?
分明是狂喜!
难道吕布一直渴望有个子嗣传承衣钵?此前从未显露过端倪,陈宫忽然意识到,自己对这位三姓家奴的了解,或许太过浅薄。
他整理衣冠,敛去心神,在门前恭声行礼:“主公。”
帐内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吕布爽朗的笑声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,他大手一挥,神色间尽是畅快:“公台何必见外?既入了这扇门,咱们便是一家人,不必拘那些虚礼。”
陈宫端坐在一旁,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,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几分。
看来,这位奉先确实心情极佳。
“方才在下瞧主公眉宇间似有隐忧,以为‘白先生’之事令您心神不宁……”
陈宫试探着抛出话头,目光紧紧锁住对方的神情变化。
“忧心?”
吕布闻言,非但没有动怒,反而哑然失笑,眼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,“那孩子心思重了些,总爱瞎想。”
此言一出,陈宫瞳孔微缩。
此前在吕布的刻意提点下,他对那位神秘的“白先生”
虽感敬畏,却仍保持着谋臣对主公下属应有的距离与矜持。
可此刻,吕布口中那个带着几分宠溺、甚至些许长辈看晚辈般的口吻,瞬间击碎了他之前的认知框架。
什么敬重?什么上下级?这分明是护犊子!
陈宫嘴角抽搐了一下,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骇。
宠溺?在这个杀伐果断的乱世霸主身上,这个词显得如此违和又如此真实。
“公台,”
吕布收敛了笑意,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变得郑重而急切,“曹孟德那厮狼子野心,离间之计我虽未中,但欲争扬州、抗袁术,绝非易事。
这其中关窍,还望公台为我剖析一二。”
他的核心诉求异常明确:一切以“白图”
的利益为最高准则。
这一转变太过剧烈,以至于陈宫一时有些恍惚。
他不明白吕布究竟因何而动情,但看着对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,陈宫最终压下了疑虑。
既然主公如此看重此人,那他便用尽平生所学,为这父子二人筹谋出一条生路。
论辩之声持续至夜幕低垂,星斗满天。
陈宫辞别出府时,月色清冷。
刚踏出院门,一抹倩影便立在阴影之中。
貂蝉身着华服,面带雍容浅笑,缓缓迎了上来。
那笑容温婉如水,却让陈宫心头警铃大作——坏了。
他想行礼告退,脚步却像生了根一般,根本挪不动步子。
“军师免礼。”
貂蝉声音轻柔,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凉意,“夫君一介武夫,全赖军师辅佐,方能在乱世中保全全家性命。
这份恩情,妾身代夫君谢过。”
陈宫苦笑摇头,额角渗出细汗:“夫人折煞我了。
若非主公收留,宫早已化作枯骨。
该谢的是宫才对主公夫妇……”
“呵。”
貂蝉轻笑一声,笑意未达眼底,“连小女的终身大事都要劳烦军师操心,这恩惠之大,岂是一句谢字能了的?”
图穷匕见。
陈宫背脊发凉。
吕玲绮那张小嘴,果然没把门!定是回去后添油加醋地告了一状。
貂蝉并非无理取闹之人,先前议事厅内,她静候在外,并未打扰主君谈政。
如今趁隙敲打,既是替女儿出气,也是提醒陈宫莫要插手闺阁私事。
陈宫自知理亏,面对貂蝉绵里藏针的言语夹击,竟真的一时语塞,进退维谷。
就在这僵持之际,一阵洪亮的呼声穿透夜色:“夫人!大喜事!快进来!”
吕布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,满脸喜色。
貂蝉回头,狠狠瞪了一眼议事厅方向,眼中的凌厉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她侧身让开了一条路,放陈宫离去。
待陈宫身影消失,貂蝉才转身走向吕布。
“还喜事?”
她低声嗔怪,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与幽怨,“是不是真要把玲绮嫁出去,你才肯罢休?严姐姐临终前的嘱托,你可还记得?你笑得……简直像个不知世事的孩童。”
她本想质问几句,可映入眼帘的,却是吕布点头哈腰、憨态可掬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没有算计,没有权谋,只有一个父亲得知女儿婚事有着落后的纯粹喜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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