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肃嘴角噙着一抹笃定的笑意,“依我看,主公与虞翻,倒是天作之合。”
提及虞姬一事,鲁肃自认立了一功。
当初正是他向白图剖析利弊:虞氏如今孤立无援,唯有虞姬这根血脉可作为关键纽带。
原本白图尚存疑虑——虞姬虽辈分极高,但当年虞家押注项羽导致满盘皆输,这位祖姑奶奶能否再为家族换来生机?
然而鲁肃的分析击碎了这份犹豫。
只要虞姬站在白图这边,虞氏便别无退路。
即便现在虞姬身份隐秘,但这层关系一旦公开,虞氏便彻底失去了骑墙的可能。
在虞翻那套严苛的门阀标准里,白图若能成就霸业,虞氏便能借机重返江东四姓之列。
这是其他诸侯给不了的承诺。
于是,哪怕白图满身缺点,在虞翻眼里,也只能咬牙辅佐,绝无背离之理。
正说着,后堂帘栊轻动。
白图与虞翻并肩走入。
白图略带歉意地拱手,随即抬手指向陆康身侧的空位。
虞翻面色凝重,宛如受了极大委屈的小媳妇,却依旧硬着头皮,径直坐了下去。
“陆老,”
白图转头看向老臣,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,“仲翔的才学我已亲自考校。
让他出任户部长史,您意下如何?”
陆康瞳孔微缩,满脸错愕。
见虞翻沉默不语,似乎有意隐瞒什么,陆康并未深究。
他迅速权衡利弊,随即点头附和:“仲翔之才,足可封侯拜相。
且此人忠耿,有他协助……自然是再好不过。”
他在心底暗自盘算:户部乃是州牧府与世家利益纠葛最深之处。
让虞翻这个外人做二把手,摆明了是偏向州牧府的信号。
至于为何刚直的虞翻会如此配合,陆康懒得去想。
他清楚自己的定位——一座桥梁。
只要能在世家与州牧之间维持平衡,平稳过渡,便是他的职责所在。
烛火摇曳,映在白图冷峻的面庞上。
他指尖轻叩案几,目光如炬,直刺对面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:“陆公,会稽、吴郡与豫章三地的户籍,究竟是个什么光景?”
丹阳郡虽被陶谦、曹操、袁术这几方豪强轮番洗劫,宛如被割秃了的荒草坡,兵源枯竭,民力凋敝,但即便如此,其人口流失之惨烈,远不及另外三地触目惊心。
陆康神色微滞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与无奈。
他并未直接作答,而是叹息一声:“豫章之地,山越猖獗。
许多流民平日里佯装良民,一旦官府征敛过重,便遁入深山为匪。
加之近年世道崩坏,流民激增,所谓的‘在籍户口’,不过是镜花水月。”
说到此处,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低沉,甚至带着一丝苦涩的咳嗽声:“至于会稽与吴郡……咳,老臣以为,乃是统计之法出了纰漏。
这两郡的民户数据,实在是有待重新厘清。
主公若有心整顿,老朽愿领命行事。”
江东地形复杂,会稽多险峰,豫章遍密林。
这里盘踞的“山越”
,绝非全是上古百越的后裔。
剥开民族的外衣,他们大多是被迫逃离中原战火的汉家子民,或是畏惧官府苛政的底层百姓。
他们占据险要,修筑坞堡,自给自足,并非生来嗜杀。
真正保留古越血统的土着,反倒成了少数派。
豫章人口的 ** ,很大程度上是人为制造的假象——以山越之名,行隐匿之实。
相较之下,会稽局势稍稳,但这并非朝廷恩德,而是世家大族垄断了话语权。
吴、会二郡,门阀林立。
那些盘根错节的豪右势力,既打压了山越的生路,更将大量流民转化为自家的私属部曲。
对于这种亦官亦匪、亦民亦贼的群体,朝廷大军往往投鼠忌器,进则耗费巨大且得不偿失,退则任由其坐大。
因此,这两郡人口锐减的真凶,不是深山里的藏匿者,而是高墙内的吸血者。
放眼望去,哪一家望族不是奴仆成群?即便是鲁家庄这般刚摸到豪门门槛的家族,也拥有数百顷良田,数千庄客,仓廪之中粮食堆积如山,动辄数万石。
若论朝堂之上的权势,江东士族受地域限制,确不如中原四世三公那般煊赫显贵;但若论对地方的绝对掌控力,乃至财富的积累程度,中原士族望尘莫及。
在兖、豫、徐三州,世家或许能累世为官,却绝无可能像江东豪族这般富可敌国,形成实质上的 ** 王国。
白图脑海中迅速闪过此前与陈宫、鲁肃推演的数据:仅吴郡与会稽两地,被世家豪强暗中吞没、脱离国家税赋体系的隐户,高达六十万之众!
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,更是帝国肌体上溃烂的伤口。
随着三国时代中期到来,各方势力的胃口被战争撑大,野心膨胀。
大汉王朝鼎盛时期五千余万的庞大人口基数,正呈自由落体式崩盘。
到了最黑暗的谷底,整个天下的在册人口仅剩六七百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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