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肃会意,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递至陆康面前。
这一举动让陆康心中猛地一跳——鲁肃即将执掌民部?这个念头刚一闪现,便被眼前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。
他颤抖着手展开清单,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劝谏之词,在扫过第一行字迹的瞬间,硬生生卡在喉咙里。
那张清单上的内容,竟与他的预想截然不同。
没有想象中的掠夺,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详尽的物资采购单:牛只、战马、以及各类粮食。
陆康的目光逐行下移,呼吸逐渐平稳。
梁米虽贵,但鲁肃列出的收购标准涵盖了更为普遍的粟米、大麦以及江东特产的水稻。
更令人咋舌的是那些价格——水牛每头十五万钱,良马每匹二百万钱!
在这中原大地,一匹能披甲冲锋的战马即便在并凉二州也需数千至万钱,而在江东,这般溢价简直是在散财。
若是换作旁人,恐怕早已觉得这位主公疯了。
但陆康看着那高昂的收购价,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,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。
他忽然明白,白图并非不懂经济,而是在用一种极其霸道却又仁慈的方式,通过官方的高价吸纳,来填补民间因战乱而枯竭的现金流。
这哪里是罚款,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经济输血。
中原腹地,马价如云。
每逢战事吃紧,譬如武帝征伐之时,良驹售价便直逼五万钱大关;即便是在太平年月,两三万的门槛也足以让普通人家望而却步。
然而到了灵帝朝,世家大族“豪右辜榷”
,将马匹买卖垄断得死死的,硬生生把价格炒至两百万钱一匹的荒谬境地。
虽近年局势稍缓,诸侯势力崛起,让那些敢拿汉室开刀、却不敢惹各路军阀的豪强们收敛了些许,马价有所回落,但余威仍在。
如今在中原地带,买马仍需十余万钱,若是跨过长江去江东,这数字更要翻上三五倍,达到三五十万钱的骇人高度。
这意味着什么?
同样组建一支精锐骑兵,在幽、并、凉等北部边陲,成本不过一万钱;但在中原,这个数字要乘以十;若是在南方,则需再乘以三到五!更别提战马的核心指标——体重与爆发力。
经由滇马与中原马杂交培育出的江东马,天生短板明显,耐力尚可,驮重有余,唯独缺乏草原马那种雷霆万钧的冲击力。
这也解释了为何日后坐拥河北的袁绍能凭借骑兵横行天下,而富甲一方的刘表,手中却鲜少成建制的骑兵部队。
除马之外,耕牛的价格在中原亦不遑多让,同样维持在十余万钱的高位。
但这指的是正经的“耕牛”
。
江东的水牛,本质上是“肉牛”
。
其定价逻辑完全参照肉食市场,说白了,就是按斤称重的食材。
汉代百姓心中有一本默认的兑换账:十斤肉换一石米。
受限于度量衡,汉代的“斤”
仅相当于后世的一半,一头成年水牛宰杀后,出肉量可达千斤之巨。
如此算来,市价也不过一两万钱上下。
此时,白图抛出的收购价极具 ** 力:他以十二万钱的高价收购水牛,以两百万钱的顶级溢价收购马匹。
这一手操作,明眼人都看得出,那所谓的二十万钱罚金不过是虚张声势。
真正的目的,是利用这种近乎送钱般的利益输送,狠狠敲打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豪族。
陆康作为在场的一员,深谙此道,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“陆公,各家若要一次性掏出巨额现钱,恐怕手头并不宽裕。”
鲁肃适时开口,语气从容,“不如给民部一个便利,咱们用现货抵账如何?每百户,缴纳耕牛百头、良马一匹、粮食万石。
这个比例,诸位觉得可还合适?”
刚才陆康还在权衡,虽然用耕牛抵账对官府最有利,但为了缓和与士族的关系,他本想劝大家多缴些粮食和马匹,以此向白图示好。
没想到鲁肃直接给出了方案,而且是以实物为主,这让陆康毫无反对的理由,反而暗自点头。
白图却故作疑惑地追问了一句:“各大家族,真有那么多……咳,那么多水牛和存粮吗?”
“稍微串换整合一下,还是凑得出的。”
陆康笑着应道,滴水不漏。
实际上,白图早已摸清了底细。
江东之地,养殖水牛最为庞大的,非吴郡许氏莫属。
论家资底蕴,粮草是根基,盐铁是暴利,而养牛在江东四姓眼中,不过是二流生意罢了。
正因如此,许氏手中握有大量闲置资源。
这次白图大肆收购水牛,许贡无疑能从中攫取巨额利润,白图甚至估算,这位许家主至少会高兴整整三个月。
鲁肃这招“空手套白狼”
玩得极狠。
先抛出个狮子大开口的高价,再让人家拿牛马粮草来抵债。
白图既然把民部的大权交给了他,这等收集战略物资的苦差事,自然成了鲁肃的头等政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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