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9章 死鱼正口(上)(1 / 1)

那是1992年的秋天,雨水少得可怜,水库的水位退下去一大截。

那天下午,我跟着陈国发去巡库。太阳落山的时候,西边天上红得跟泼了血一样,照在水面上,晃得人眼睛生藤。我坐在木船的船舱里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,为了混口饭吃,跟着陈国发看守这片水库。

“强子,你他妈的磨蹭什么呢?把那网兜递给我。”

陈国发站在船头,冲我吼了一声。他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民兵旧军装,袖子挽得高高的,露出一截黑黢黢、长满黑毛的胳膊。他那张脸长得特别横,四十岁的人,脸上连个皱纹都没有,肉横着长,一瞪眼,眼白多,眼仁小,看谁都像是在看个死物。

我赶紧把网兜递过去。陈国发没接好,“啪嗒”一声,网兜掉在船板上,连带起几片死鱼鳞。

那股子味儿,一下子就冲进了鼻子里。

不是正常的鱼腥味。

是臭。那种烂了肉、混着淤泥的死臭味。这两天水库里这种味儿越来越重,不管走到哪,风一吹,总觉得鼻子里塞了一团烂棉花,恶心得想吐。

“发哥,要不今天早点回去吧?你看这天,阴沉沉的,怕是要下大雨。”我擦了擦脑门上的汗,小声说了一句。我其实不是怕下雨,我是看着那水面,心里直打鼓。

水位退下去之后,水库中心的几个死水潭子露了出来。那里的水绿得发黑,粘稠得像油一样,船划过去,连个水花都不泛。

陈国发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,骂道:“回你妈个头。这两天偷鱼的贼多,老子承包这水库一年交多少钱?少捞一条鱼,你给老子补?”

他一边骂,一边把手里的长竹竿狠狠地往水里一扎。

“笃”的一声。

那声音沉闷得厉害,不像是扎在泥里,倒像是扎在了什么软乎乎、厚重的东西上。竹竿拔出来的时候,带起了一串黑色的水泡,在水面上“啪嗒啪嗒”地碎开。那一瞬间,一股浓烈得让人窒息的死耗子味直接顶了上来。

我干呕了一下,没敢出声。

村里人都知道,陈国发这个人心狠手辣。他以前是村里的民兵,后来土地联产承包,他盯上了这片水库。这周围原本有几个老绝户和村民的小鱼塘,陈国发为了把水库连成一片,发大财,用尽了下三滥的手段。谁要是敢不把鱼塘转给他,他就连夜去人家塘里撒大药,一塘的鱼一夜之间全白花花地漂在水面上;要么就趁着夜深人静,把人家用来灌溉的水渠给掘了。

最狠的是对徐老头。

徐老头是个一辈子没结过婚的老渔民,守着祖传的一个大鱼塘,死活不肯签字。陈国发找人砸了他的门,徐老头就躺在鱼塘边上和陈国发对骂。结果呢?今年初的一天深夜,徐老头那条破木船在库区深水区漏了,等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,老头子整个人已经泡得跟个大白萝卜似的,飘在芦苇荡里。

派出所来人看了,说船底有陈年老洞,木头泡烂了,定了个“意外落水”。

但我知道,不是那么回事。

那天晚上,我亲眼看见陈国发在自家后院里,用一把磨得明晃晃的凿子,在一块破木板上试力道。他一边试,一边冷笑。第二天,徐老头就没了。

其实,那天晚上徐老头掉进水里的时候,根本没死透。

我起夜的时候,听见大坝那边有动静,大着胆子摸过去看。月光下,徐老头整个人泡在水里,两只手死死地扒着陈国发的船舷,指甲都抠出了血。

“国发……救我……拉我一把……”徐老头在水里吐着白沫,声音颤得不成样子。

陈国发就站在船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手里拎着一根用来撑船的粗竹竿。

“老不死的东西,你早点签字,不就没这出了吗?”

话音刚落,陈国发抡起竹竿,用那尖锐的竹竿头,狠狠地戳在徐老头的脑门上。

“噗嗤”一声。

徐老头被生生戳进了水里。他冒上来一次,陈国发就戳一次。最后一次沉下去的时候,徐老头的一只眼珠子都被戳烂了,满脸是血,死死地盯着船上的陈国发,嘴里咕噜噜地吐出最后一句话:

“陈国发……你迟早……也得下水……”

从那以后,这水库就开始不对劲了。

最先出事的是隔壁村的两个钓鱼佬。那是三个月前的事,两个人非要半夜来库区夜钓,结果第二天一早,岸边就剩下两根甩干的鱼竿,人没影了。过了整整五天,尸体才从大坝底下漂上来。

紧接着是上个月,村头王寡妇家的小儿子,七岁大一个娃娃,在水库边上摸螺蛳。同行的两个小孩说,当时根本没看到水深,就看见那娃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下脚腕子,连个扑腾都没有,“咕咚”一声就沉下去了。

那两个小孩吓傻了,说他们看见水底下,有一双手,白森森的,把娃娃生生拽下去的。

村里开始传,说这水库里闹鬼,是徐老头回来索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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