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8章 鬼推人(下)(1 / 1)

冯彪是从二楼窗户跳下来的。

等我们绕到后院的时候,他正趴在鸡圈旁边的烂泥地里,整个人像个大号的癞蛤蟆一样抽搐着。他的右腿明显骨折了,白花花的骨头茬子戳破了皮肉,露在外面,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,手脚并用,拼命地在泥地里往前爬。

“救我……强子,拉我一把!他们就在后面!”冯彪看见我,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,两只手在空中乱抓。

我站在原地,一动没敢动。

因为我看见,在冯彪的身后,也就是他刚刚跳下来的二楼窗户口,正往下滴着墨绿色的水。那水落在地上的声音,不是普通的“啪嗒”声,而是带着一种黏稠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在泥浆里翻滚的“咕嘟”声。

冯彪最终被他哥连夜拉到了县医院。

镇上的人都说,冯彪这是遭了报应,疯了。他哥在县里找了个有名的神婆,给冯彪叫魂,据说那神婆刚进冯彪的病房,还没来得及烧香,整个人就脸色大变,一口老血喷在墙上,指着冯彪说:“这冤孽太深,抬走吧,死人来要账,活人拦不住。”

这些都是传言,我原本是不信的。直到事故发生后的第二个礼拜,老周突然找到了我。

准确地说,是老周的魂儿。

那天是个周三,店里依旧没什么人。老周的儿子小周来店里,把老周生前的一辆破嘉陵摩托车推了过来,让我看看能不能折点钱。

小周眼眶通红,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。

我一边检查车,一边叹气:“小周,老周这事……唉,大家都知道是冯彪那畜生害的,你节哀。”

小周蹲在地上,抹了一把眼泪,声音压得很低:“强子哥,有一件事,我谁也没敢说。我爹出事后,托梦给我了。”

我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,看着他:“托梦?说了啥?”

小周咽了口唾沫,身体有些发颤:“我爹在梦里哭,哭得可伤心了。他说他对不起那个带孩子的女人。他说……那天晚上车撞上护栏悬空的时候,其实那个女人已经把孩子递了出来,她的另一只手也死死抓住了副驾驶的门把手,本可以爬上来的。”
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: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……冯彪那个畜生要跳车逃命。那女人堵在了门口,冯彪为了自己能挤出去,用穿着皮鞋的脚,死死踩在那个女人的手指头上。那女人疼得松了手,冯彪就一脚……把我爹梦里说,冯彪是狠狠一脚,直接把那女人和孩子,从裂开的挡风玻璃处,踹进了悬崖里……”

听到这里,我的头皮彻底炸开了。

难怪!难怪当时车子虽然悬空,但明明还停了那么久,为什么那个女人和孩子会当场掉下去!原来不是掉下去的,是被人活活踹下去的!

“我爹说,他当时卡在座位里,亲眼看见了这一幕。他想喊,想去拉,可他动弹不得。他后来没敢跟警察说,是因为冯彪他哥威胁他,如果敢多嘴,就让他全家在青石镇待不下去。我爹窝囊了一辈子,他怕啊……可他心里愧得慌,死都不瞑目啊!”

小周揪着自己的头发,蹲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
我站在那,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人性怎么能恶到这种地步?为了自己逃命,亲手把一对母子推向深渊,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吃喝玩乐,把责任推给一个无辜的司机。

这已经不是人了,这是畜生,是恶鬼。

也就是从小周走后的那天起,县医院那边开始传出关于冯彪的诡异消息。

据说冯彪的腿虽然接上了,但他根本没办法在床上躺着。只要他一躺下,就会疯狂地尖叫,说有人在扯他的脚,要把他往床底下拖。

护士进去查房的时候,经常看见冯彪整个人跪在病床的死角里,双手死死抠着墙缝,指甲全抠飞了,鲜血把墙壁涂得一道一道的。

他嘴里反反复复就重复着几句话:

“不是我踹的……是她自己没抓稳……别推我……我求求你们别推我了!”

到了第三周,冯彪居然从县医院偷偷逃回了青石镇。

是他哥开车把他送回来的。他哥那辆桑塔纳停在镇尾的时候,我刚好路过。我看见冯彪被他哥从车里背出来,整个人已经脱了相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皮肤紧紧贴在脸上,活像一具盖了张皮的骷髅。

他那条断腿打着石膏,耷拉在半空中,嘴里还在不断地念叨着什么。

他哥脸色也黑得吓人,看见我,连个招呼都没打,粗暴地把冯彪扔进屋里,锁上大门,开车就跑了。看那样子,连亲哥都嫌弃他,不敢跟他待在一起了。

那天晚上,是1998年10月24号。

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,是因为那晚下了一场青石镇三十年来最大的暴雨。

大雨从傍晚开始下,到了晚上九点多,雷声大得像是要把山头给炸开。镇上的电线杆子被风刮断了,大半个镇子陷进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中。

我一个人在修车铺里,点了一盏煤油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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