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血溅青石村(上)(1 / 1)

西南的大山像是一尊尊被风干了数千年的巨兽,沉默地蹲踞在云贵川交界的皱褶里。青石村就嵌在这些皱褶最深处,土地干得发白,裂开的缝隙像是一张张求水的嘴,可老天爷吝啬,哪怕是半点云影都舍不得打这儿过。黄建国蹲在自家那几亩薄田边上,脚底下的土坷垃被太阳晒得滚烫,他伸手抠出一块,指甲缝里全是灰扑扑的粉尘。穷啊,这穷味儿像是一层洗不掉的灰,黏在每个青石村人的骨缝里,咳不出来,也揭不下去。

村里的壮劳力早些年就走光了,剩下的全是些眼神浑浊的老头和腰身被生活压弯了的妇女。黄建国是少数留下的,他聪明,心气儿也高,总想着能在这片被诅咒的土里刨出点活路来,可现实就像这山里的旱烟,抽得人满嘴苦涩。就在全村人快要饿得去啃树皮的时候,张天一出现了。

张天一进村那天,开着一辆亮得晃眼的黑色越野车,那车轮子碾过村口的碎石路,发出的响声像是在给这死寂的村子招魂。他下车时,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,皮鞋锃亮,和这满地的黄土格格不入。他嘴里嚼着薄荷糖,说话斯文,手里捏着一张说是能改变村子命运的“蓝图”。他说他是个搞现代农业的,看中了青石村的土质,要开农业合作社,只要大家把土地交出来统一打理,不仅每年有租金,还能分红,家家户户都能住上城里那样的白洋楼。

老村长李伟是第一个出来迎的。李伟那张脸长得像个饱经风霜的核桃,可那双眯缝眼里透出来的精光,比山里的狐狸还要狡黠。他拍着黄建国的肩膀,嗓门大得全村都能听见:“建国啊,张总是咱村的财神爷!这地在咱手里是烂泥,在张总手里就是金疙瘩,你还不赶紧带个头?”

黄建国起初是犹豫的,他总觉得张天一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背后,藏着一股子凉意。可家里的小米缸已经见底了,妻子王莉那双勤劳的手因为长期的农活裂开了口子,渗着血丝,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却连个屁都不放。为了老婆,为了能换口饱饭,黄建国咬咬牙,在那份印着密密麻麻红手印的合同上,按下了自己的指头。

合作社轰轰烈烈地开了起来。张天一带人往田里拉了一车又一车的蓝色塑料桶,说是“特种肥料”。那些桶一打开,一股子让人脑袋发晕的辛辣气味就漫开了,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又被火烧过。黄建国负责在田里撒这些药,他发现这药渗进土里后,原本灰白的土竟然泛起了一种诡异的紫色,干巴巴的土块变得滑腻,像是一层死人身上的油脂。

“这药真管用?”黄建国私下里问过李伟。李伟抽着张天一给的中华烟,眼神躲闪,含糊其辞地应着:“张总是大地方来的,人家的科学你懂个屁。地只要能长出东西,管它土是什么色儿?”

可事情很快就变得邪性起来。

原本该是长庄稼的季节,田里冒出来的苗却枯黄得像鬼火。不仅如此,村里的牲口开始莫名其妙地成批死掉。黄建国亲眼看见自家那头跟了五年的老黄牛,在喝了田埂边的积水后,肚皮胀得像个鼓,没多久就倒在泥地里,嘴里喷出一股子紫黑色的黏液,那眼珠子瞪得老大,死死盯着黄建国,像是要说什么冤屈。

王莉是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人。她是个坚韧的女人,话不多,但心思细。有一天深夜,她拽了拽黄建国的胳膊,声音颤抖得厉害:“建国,你听,田里是不是有人在哭?”

黄建国披着衣裳走到门口,夜风凉嗖嗖的。漫山遍野的田地里,确实隐隐约约传来一种细碎的响动,不像是虫鸣,倒像是无数只小手在拼命抓挠干枯的泥土,又像是无数个人压低了嗓子在喉咙里呜咽。他想起张天一那块被高墙围起来的“实验田”,每到晚上,那儿总亮着惨绿色的灯,几个戴着口罩、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在里头进进出出。

黄建国心里扎了一根刺。他开始悄悄观察,发现张天一根本不是在种粮,他在那些土里种的是一种从来没见过的黑色根茎植物。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,他偶然在李伟的办公室外,听见了两个人的私密对话。

“张总,这土再这么折腾下去,青石村的根可就彻底断了。那些农药和废料渗进地下水,已经有人开始生病了……”李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。

张天一冷笑一声,那是种不带任何热度的声音:“李村长,你兜里的钱可是够你在省城买三套房了。这土反正是死的,能生出‘金子’就行。那些村民懂什么?只要给他们点甜头,他们连爹妈都能卖了。这批‘药土’要是实验成功了,背后的商业价值你十辈子也赚不完。”

黄建国在那一刻感觉到了一种彻骨的绝望。这哪是什么致富的路,这分明是张天一在用青石村的土地做一副巨大的棺材,要把全村人都活埋在里面。那些所谓的特种肥料,其实是剧毒的化工废料和实验残渣。张天一通过低价收购土地,名义上搞合作社,实际上是把这里当成了不花钱的化工厂和排污池。他操控了村里的经济,让大家卖了地后只能依附于他过活,成了他圈养的一群待宰的羊。

愤怒像是一把野火,在黄建国的胸膛里烧了起来。可他看看家里的妻小,再看看外头那些对他感恩戴德、以为张天一是救世主的邻居,他喉咙里像被塞了团烂棉花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这种沉默,比田里那些紫色的毒土更让他感到窒息。

有一天,黄建国在自家田埂边挖开了一块土,想看看根部。可土层下面翻出来的不是虫子,而是一具半腐烂的猫尸,尸体上长满了紫黑色的霉斑,那霉斑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样,在空气中一张一缩。更恐怖的是,他隐约看到那猫的眼眶里,竟然生出了一根细细的芽。

“这土……有毒。”黄建国喃喃自语,他抬头望去,夕阳下的青石村,像是一片被剧毒浸泡过的废墟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、带着腥甜的死亡气味。他知道,这片土地已经不再属于他们,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贪婪的胃,正准备把这些无知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吞噬殆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