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岭村那年的雨,下得人心里发毛。
那是二零零三年的夏天,南方的梅雨活脱脱像是一层撕不掉的烂塑料膜,死死扣在山头上。空气里全是那股子潮腥味。
我放学推开家门,还没等把书包放下,那股子熟悉的、混着药渣子和屎尿味的陈腐气就钻进了嗓子眼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东屋里传出两声闷响,跟破风箱漏气似的。那是奶奶。她在那张架子床上瘫了整三年,胯骨轴子都烂生了蛆,可那口气就是咽不下。
我爹陈大山蹲在门槛上,脚边是一堆烟屁股。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来回搓着膝盖,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泥垢。他闷着头,一根接一个抽,眼睛直勾勾盯着院坝里积起的水洼。
“还没死?”
我娘李桂花端着个红塑料盆从屋里出来,盆里那几件床单黄得刺眼。她没好气地把盆往地上一砸,水花溅了我爹一裤脚。
“吊着呢!刘婆说了,这叫铁门槛,老太太这是心里有火,舍不得撒手。”我娘压低嗓门,牙缝里蹦字,“陈大山,你倒是说句话啊!这日子还过不过了?老大的书杂费,老太太的药钱,你那腰间盘……咱家底儿早漏干净了!”
我爹没吭声,只是把手里的红梅烟掐了,烟头在门框上按出一道焦黑。
六月中旬,堂弟小宝被送过来了。
二叔两口子在广东东莞打工,说是厂里赶货,暑假没空带娃,托人把六岁的小宝捎回了老家。小宝长得白胖,进门时手里还攥着个五毛钱的奥特曼,笑起来两个酒酒窝,跟这发霉的屋子格格不入。
我娘见了小宝,眼神不对劲。
她蹲下身,没像往常那样嫌弃小孩闹腾,反而伸手捏了捏小宝肉乎乎的小胳膊,手上的劲儿大得把小宝捏红了一块。
“肉实,这娃命真红火。”我娘念叨着,喉咙里咕哝了一下,像是咽了口唾沫。
那天深夜,我憋尿起夜。堂屋里没开灯,只有一星半点的火烟头在亮。
“大山,刘婆说了,这叫‘借’。”
我娘的声音很轻,在寂静的夜里像毒蛇爬过草丛,“老太太是没寿了,可小宝命长。借个十年八年的,小宝以后照样长个子娶媳妇,咱妈也能起来给咱做顿饭。这叫功德,懂不?”
“那是亲侄子……”我爹嗓音沙哑,带着点颤。
“亲侄子怎么了?他爹妈在外面挣大钱,咱家呢?咱家快绝户了!”我娘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又赶紧压住声音,“命多的借点给命少的,不亏。这事儿你不点个头,我就带着老大回娘家,让你守着这烂摊子过去吧!”
黑暗里,是一阵死一样的沉默。
过了好久,才听见我爹那个破烟斗磕在桌角上的声音。
“……成吧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家里伙食突然变好了。
我娘每天早上给小宝煮两个土鸡蛋,晚饭还杀了一只老母鸡。她一边把大腿肉往小宝碗里夹,一边死死盯着小宝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看,看得小宝都忘了嚼肉。
“多吃点,把身子养实了,神仙都带不走。”
七月初的一个午后,小宝去捡滚进奶奶屋里的皮球。
我跟在后头,刚跨进门槛,就看见奶奶那只枯得跟老鹰爪子一样的黑手,猛地从烂棉被里伸出来,死死掐住了小宝的小手腕。
小宝吓得哇的一声,皮球掉在尿壶边上。
奶奶那双一直翻白的眼珠子,竟然转动了。她盯着小宝,喉咙里咯咯作响,一张嘴,露出发黑的牙床子:
“这个好……这个好哇……”
我娘站在门口,背着光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她没上去拉小宝,只是冷冷地看着,嘴角似乎往上撇了撇。
三天后,出事了。
那天午后闷得要命,连知了都不叫了。我爹被支去镇上,我被赶到后山割草。
等我满头大汗跑回来,村口池塘边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“淹死啦!陈家的小孙子掉井里……不是,掉池塘里啦!”
我挤进去,看见小宝躺在泥地上。肚子鼓得老高,脸色紫青,那只五毛钱的奥特曼断了条腿,就在水草里泡着。
奇怪。
那池塘水刚过腰,六岁的娃就算不会游,扑腾两下也能站起来。
更怪的是,我娘跪在边上哭得嗓子都哑了,可她那身蓝布衫,领口竟然是干的。刘婆站在树影底下,手里攥着一张烧成灰的黄纸,眼神阴森森地掠过我。
那天夜里,小宝没停灵,没办丧。刘婆说小娃子死得横,怕惊了老祖宗,趁着月黑头,让两个汉子直接抬到后山乱葬岗给埋了。
就在小宝入土的那个点,东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的咳嗽。
“咳!——”
我推开门,整个人僵在那儿。
那个瘫了三年、下半身都烂没了的老太太,这会儿正披着那件黑寿衣,稳稳当当地坐在炕头上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红润得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