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岭村炸了锅。

都说陈大山家祖坟冒了青烟，瘫巴了三年的老太太竟然站起来了。

奶奶不仅能走，还能下地干活。只是打从小宝死后，家里那种烂木头味儿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怪味，腥中带甜。

头七那天，我看见奶奶蹲在后院。

她没使锄头，而是用那双刚长出粉嫩指甲的手，在泥地里抠。抠出一块黄泥，就往嘴里送，嚼得嘎巴响。

“奶，你干啥呢？”我吓得嗓子眼发干。

奶奶回过头。她的脸皮明明全是褶子，可那眼神却亮得邪性，像个还没断奶的娃。

“哥哥，这糖真甜，你要不要吃？”

她咯咯地笑，声音尖细，清脆。那是小宝的声音。

我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。我娘正好从屋里出来，看见这一幕，脸色唰地白了，一把夺过奶奶手里的泥，反手就是一耳光，抽得老太太半边脸都肿了。

“谁让你这么说话的！说人话！”我娘压着嗓子低吼，手都在打摆子。

奶奶没哭，只是歪着脑袋看她，眼里透出一股子玩味。

“大娘，你打得我好疼呀。”

我娘一屁股跌坐在地上，嘴唇哆嗦着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打那以后，半夜里家里就开始不安生了。

我就住在奶奶隔壁。每天凌晨两三点，那泥砖墙后面就传出“咚、咚”的响动。像是有人在拍球，一下接一下，节奏快得很。

“捉迷藏咯……哥哥，你来抓我呀……”

我顺着墙缝往里瞧，魂儿差点飞了。

奶奶穿着那件宽大的黑寿衣，正撅着屁股趴在床底，一边拍着空气，一边咯咯乱笑。

更要命的是，奶奶的牙。

原本她那牙床早掉光了，可现在，竟然长出了一排细碎、洁白的白牙，尖尖的，跟刚出牙的奶娃子一模一样。

父亲陈大山越来越怕。他晚上不敢回屋睡，就抱床被子蜷在堂屋长椅上。

“大山……咱还回去吧……把命还回去吧……”

那天深夜，我听见他在堂屋里哭，压着声音哀求我娘。

“还？拿什么还？”我娘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，“命都借了，利息还没付够呢。刘婆说了，挺过这一月就成了，谁让他死的时候盯着我看的……”

“你闭嘴！你闭嘴！”我爹疯了一样挠着头。

七月半，鬼门开。

石岭村的老人们都说，这天晚上不能出门。

我爹早早把大门锁了，一家人围在桌边吃晚饭。桌上摆着奶奶最爱的红烧肉。

奶奶没动筷子。她双手托着腮帮子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娘。

“大娘，你的脖子好白呀。”

她舔了舔嘴唇，那新长的乳牙在灯光下亮得扎眼。

“吃你的饭！”我娘摔了筷子，手一直在抖，稀饭洒了一桌。

“我不饿。我想玩游戏。”奶奶站起来，那动作快得不像老太太，倒像个灵活的小皮猴子。

她绕到我娘身后，一双小手搭在我娘肩膀上。

“玩……玩啥？”我娘僵住了，脖子上的筋都崩得老紧。

“玩‘换寿’呀。”

奶奶突然发力，整个人猛地蹿到了我娘背上，细长的手指死死勒住了我娘的脖子。那力气哪像个老太婆？我娘那一百来斤的身子，竟被勒得离了地，双腿乱蹬。
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我娘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。

我爹吓傻了，冲上去想拽奶奶，可手还没碰着人，奶奶反手一扫，那力气直接把我爹掀翻在地，撞在炉灶上，满头是血。

“借了我的，就得还我。”

奶奶的声音变了。一会儿是沙哑的老太太声，一会儿是尖厉的小宝声，重叠在一起，像锯子拉木头。

我缩在墙角，看见奶奶的皮肤在迅速发黑、枯萎。原本红润的脸色眨眼间变成了青紫色，那股子消失了半个月的腐烂臭味，顺着毛孔喷涌而出。

那是报应。

借来的阳气，到底还是被阴气压回去了。

“妈！救命！”我娘终于喊出了声。

可就在这一刻，奶奶突然撒了手。

她像是一具断了线的木偶，直挺挺地向后倒去，砸在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我撞着胆子凑过去看。奶奶那张脸已经彻底烂了，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，眼睛瞪得老大。她断气了，死得透透的。

可屋子里的事儿，还没完。

我娘趴在地上拼命喘气，咳嗽得眼泪鼻涕直流。

“桂花……桂花你没事吧？”我爹扶着墙爬起来。

我娘慢慢抬起头。

那一瞬，我的心凉到了脚底板。

她原本被勒得发青的脸色，这会儿竟变得红扑扑的。她揉了揉脖子，左右看了看，眼神清亮得跟刚出井的水一样。

她没理我爹，反而看向我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。

“哥哥，我饿了，我想吃甜食。”

她用那双刚干过农活的粗糙大手，笨拙地抓起一坨红烧肉，塞进嘴里，嚼得满脸是油。

她扎的那头短发，不知什么时候散了。她在那儿比划着，竟然对着镜子，把头发扎成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。

那是小宝最喜欢的辫子。

我娘转过身，对着我笑，两个深深的酒窝在脸上显出来。

“哥哥，奶奶的床底不好玩，太潮了。以后我住你屋，好不好？”

我爹瘫在地上，看着这个披着他老婆皮囊的“怪物”，喉咙里发不出一丁点声音。

我看到，月光斜斜地照进来。

我娘身后的影子里，似乎多了一个小小的、模糊的轮廓，正紧紧搂着她的腰，像个撒娇的孩子。

刘婆以前说过：命，不能偷。

偷了一两，就要拿命根子去赔。

这债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