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水箱里的女人(上)(1 / 1)

2012年,柳桥村拆迁。

家家户户都在盖房,水泥搅拌机从早响到晚,震得人脑瓜子嗡嗡的。

我在城里混不下去了,回村帮我爹看烟酒店。

柳桥村有个规矩——谁家盖新楼,顶上必须焊个大水箱,不锈钢的,太阳底下一照,晃眼。

村里老人说:水干净不算干净,人心干净才算。

这话用在张建国和李梅两口子身上,再合适不过。

张建国这人,老实。圆脸,见人先笑,在村口倒腾建材。

他老婆李梅,那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母老虎。

嗓门大,心眼多,家里的钱攥得死紧。张建国想抽包好烟,都得从货款里抠。

他俩三天一小吵,五天一大吵。

那天傍晚,天边的云红得跟泼血似的。我坐店门口啃冰棍,手边搁着半包红塔山,就听隔壁楼顶上李梅开骂了。

“张建国!你他妈就是个废物!”

那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。

“老娘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!你看看人家王老三,再看看你!人家开奥迪,你他妈连个自行车轱辘都买不起!”

张建国声音闷闷的:“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嘛……”

“想办法?你想个屁的办法!”李梅越骂越来劲,“你那破买卖赔得裤衩都不剩了!你还有脸说想办法?你要不要脸?”

“你小声点,邻居都听见了……”

“听见就听见!老娘怕谁?”李梅声音又高了几度,“你个窝囊废,还不如去跳河!跳河还能给老娘留个清净!”

“砰——”

盘子砸了。

听声音就知道碎得稀烂。

“你砸!你砸!”张建国也急了,“砸完了家里用啥?”

“用个屁!这破家还有啥能用的?连你都是个废物!”

几个老太太坐路边纳凉,摇着蒲扇拍蚊子。

“这李梅,嘴也太毒了。”

“毒啥?男人没本事,在家连狗都不如。”

我点了根红塔山,吐了口烟。

这李梅,早晚把她男人逼出事来。

张建国确实没本事。

他那建材生意赶上信贷收紧,欠了一屁股债。天天有人堵门口要钱。

“建国!欠我那三万块钱啥时候还?”

“再宽限几天,宽限几天……”

“宽限你妈了个逼!都三个月了!”

九月中旬,有天晚上下大雨。

那雨大得邪乎,哗啦啦砸在地上,啥都听不见。

第二天早上,空气里全是泥腥味。

李梅没出来买早点。

也没听见她骂街。

张建国推门出来,眼圈发青,胡茬满脸。

刘大妈问:“建国,你家那口子呢?”

他低着头:“吵累了,回娘家了。”

“回娘家?昨儿下那么大雨走的?”

“嗯……她表弟来接的。”

“哦。”

刘大妈没再问。

过了几天,李梅还没回来。

张建国开始在村里转悠。

“看见我家李梅没?”他拉住王老三问。

“没啊,你不是说她回娘家了?”

“她娘家说没回去……”

“那能去哪了?”

张建国不说话了。眼神躲躲闪闪。

他还报了警。

民警来的时候,他搓着手,满头大汗。

“警察同志,我老婆失踪了。”

“啥时候的事?”

“大概……一个星期前。”

“咋现在才报警?”

“我以为她……我以为她就是生气……”

民警做完笔录走了。

村里人开始议论。

“肯定是嫌张建国穷,跟人跑了。”

“那娘们儿本来就水性杨花,早该跑了。”

“建国也是可怜,老婆跑了还惦记着。”

张建国逢人就叹气:“她就是嫌我穷,跟外地打工的跑了。”

“你也别太难过,”有人安慰他,“跑就跑了呗,再找一个。”

他给李梅买了份意外险的事,我是后来才知道的。

日子过了一个星期。

柳桥村的秋天照样闷热,湿气黏在皮肤上,跟裹了层塑料似的。

我发现不对劲,是从一碗白开水开始的。

那天晌午,我去张建国那儿买两捆铁丝。

一进屋,就闻见一股味儿。

说不上来是啥味儿,就是腻得慌。

张建国正蹲地上抽烟,眼睛发直。

“建国哥。”

他没反应。

“建国哥?”

“啊?”他猛地抬头,“你啥时候来的?”

“刚进来。你没事吧?脸色这么差。”

“没事没事,”他站起来,腿都在抖,“啥事?”

“买两捆铁丝。”

“行,我给你拿。”

他去翻铁丝的时候,我说:“嗓子干,给口水喝。”

“别——”

他话没说完,我已经到灶台边了。

舀了一瓢凉白开。

灌下去。

操。

那味道——

我当场喷出来一半。

“这他妈啥味儿啊?”

一股甜腻腻的腥味儿,像夏天烂了芯的红薯,又混着油腥味儿。恶心得我胃里直翻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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