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,柳桥村拆迁。
家家户户都在盖房,水泥搅拌机从早响到晚,震得人脑瓜子嗡嗡的。
我在城里混不下去了,回村帮我爹看烟酒店。
柳桥村有个规矩——谁家盖新楼,顶上必须焊个大水箱,不锈钢的,太阳底下一照,晃眼。
村里老人说:水干净不算干净,人心干净才算。
这话用在张建国和李梅两口子身上,再合适不过。
张建国这人,老实。圆脸,见人先笑,在村口倒腾建材。
他老婆李梅,那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母老虎。
嗓门大,心眼多,家里的钱攥得死紧。张建国想抽包好烟,都得从货款里抠。
他俩三天一小吵,五天一大吵。
那天傍晚,天边的云红得跟泼血似的。我坐店门口啃冰棍,手边搁着半包红塔山,就听隔壁楼顶上李梅开骂了。
“张建国!你他妈就是个废物!”
那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。
“老娘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!你看看人家王老三,再看看你!人家开奥迪,你他妈连个自行车轱辘都买不起!”
张建国声音闷闷的:“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嘛……”
“想办法?你想个屁的办法!”李梅越骂越来劲,“你那破买卖赔得裤衩都不剩了!你还有脸说想办法?你要不要脸?”
“你小声点,邻居都听见了……”
“听见就听见!老娘怕谁?”李梅声音又高了几度,“你个窝囊废,还不如去跳河!跳河还能给老娘留个清净!”
“砰——”
盘子砸了。
听声音就知道碎得稀烂。
“你砸!你砸!”张建国也急了,“砸完了家里用啥?”
“用个屁!这破家还有啥能用的?连你都是个废物!”
几个老太太坐路边纳凉,摇着蒲扇拍蚊子。
“这李梅,嘴也太毒了。”
“毒啥?男人没本事,在家连狗都不如。”
我点了根红塔山,吐了口烟。
这李梅,早晚把她男人逼出事来。
张建国确实没本事。
他那建材生意赶上信贷收紧,欠了一屁股债。天天有人堵门口要钱。
“建国!欠我那三万块钱啥时候还?”
“再宽限几天,宽限几天……”
“宽限你妈了个逼!都三个月了!”
九月中旬,有天晚上下大雨。
那雨大得邪乎,哗啦啦砸在地上,啥都听不见。
第二天早上,空气里全是泥腥味。
李梅没出来买早点。
也没听见她骂街。
张建国推门出来,眼圈发青,胡茬满脸。
刘大妈问:“建国,你家那口子呢?”
他低着头:“吵累了,回娘家了。”
“回娘家?昨儿下那么大雨走的?”
“嗯……她表弟来接的。”
“哦。”
刘大妈没再问。
过了几天,李梅还没回来。
张建国开始在村里转悠。
“看见我家李梅没?”他拉住王老三问。
“没啊,你不是说她回娘家了?”
“她娘家说没回去……”
“那能去哪了?”
张建国不说话了。眼神躲躲闪闪。
他还报了警。
民警来的时候,他搓着手,满头大汗。
“警察同志,我老婆失踪了。”
“啥时候的事?”
“大概……一个星期前。”
“咋现在才报警?”
“我以为她……我以为她就是生气……”
民警做完笔录走了。
村里人开始议论。
“肯定是嫌张建国穷,跟人跑了。”
“那娘们儿本来就水性杨花,早该跑了。”
“建国也是可怜,老婆跑了还惦记着。”
张建国逢人就叹气:“她就是嫌我穷,跟外地打工的跑了。”
“你也别太难过,”有人安慰他,“跑就跑了呗,再找一个。”
他给李梅买了份意外险的事,我是后来才知道的。
日子过了一个星期。
柳桥村的秋天照样闷热,湿气黏在皮肤上,跟裹了层塑料似的。
我发现不对劲,是从一碗白开水开始的。
那天晌午,我去张建国那儿买两捆铁丝。
一进屋,就闻见一股味儿。
说不上来是啥味儿,就是腻得慌。
张建国正蹲地上抽烟,眼睛发直。
“建国哥。”
他没反应。
“建国哥?”
“啊?”他猛地抬头,“你啥时候来的?”
“刚进来。你没事吧?脸色这么差。”
“没事没事,”他站起来,腿都在抖,“啥事?”
“买两捆铁丝。”
“行,我给你拿。”
他去翻铁丝的时候,我说:“嗓子干,给口水喝。”
“别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我已经到灶台边了。
舀了一瓢凉白开。
灌下去。
操。
那味道——
我当场喷出来一半。
“这他妈啥味儿啊?”
一股甜腻腻的腥味儿,像夏天烂了芯的红薯,又混着油腥味儿。恶心得我胃里直翻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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