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 水箱里的女人(下)(1 / 1)

九月底的太阳还是毒。

闷热。

像是要把村子底下埋的所有东西都蒸出味儿来。

停水的事两天后解决了。

自来水管传出第一声嘶吼,冷水流进了各家各户。

可对张建国来说,那不是解脱。

是折磨。

我坐店门口,看着他家屋顶那根溢水管。

水箱满了,多余的水会流下来。

可张家流下来的水,颜色发浑。

地上留下一层滑腻腻的印子。

王老三蹲路边抽烟,瞅了一眼:“建国,你家那水箱该刷刷了,流出来的水都发绿了。”

张建国正在院子里洗手。

听见这话,跟被针扎了似的,手猛地缩回去。

在那件看不出颜色的汗衫上拼命搓。

“刷刷……刷过了,”他嘟囔着,“是管子锈了。”

“管子锈了?”王老三笑了,“管子锈了能流出绿水来?你家管子是铜的,生个屁的锈。”

张建国不说话了,转身进屋,把门关上了。

“这人最近咋了?”王老三问我。

“谁知道呢。”

“你看他那脸,跟鬼似的。”

张建国的精神头在垮。

以前虽然老实,但至少体面。

现在整天蓬头垢面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
最要命的是他身上的味儿。

那股甜腻腻的腐烂味越来越重。

他就算从我店门口过,我都得憋气。

“建国哥,你多少天没洗澡了?”我问他。

他瞪我一眼,走了。

“操,好心问你,你瞪我干嘛?”

有次我妈去他家送猪头肉。

回来脸色铁青。

“造孽啊,”她说,“建国家那屋里没法进人。”

“咋了?”

“水汽重得能把人化了,墙上全是霉斑。水龙头关得死死的,可那滴答声响得人心慌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我想帮他关紧点,他差点跟我动手。”我妈学着他的样子,“‘别动!我说了别动!’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。”

我妈叹了口气:“这李梅一走,这男人算是彻底废了。”

不是废了。

是疯了。

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。

那几天,村里不少人开始拉肚子。

有的还起了一身红疹子。

王老三在村口骂:“操他妈的,自来水公司是不是往水里下毒了?”

“我家也是,”刘大妈说,“我孙子拉了两天了。”

“去镇上投诉!”

“对,投诉!”

我说:“你们有没有发现,最严重的几户,都是张建国家的邻居?”

大家一愣。

你看我,我看你。

都不说话了。

那天下午,隔壁小胖蹲在地上吐。

他妈在旁边拍他后背:“咋了儿子?吃坏肚子了?”

“妈……水……水是苦的……”

“苦的?”

“还有……还有头发……”

我心跳猛地加速。

“小胖,啥头发?”

“长长的,黑乎乎的……在水里飘着……”

他妈脸都白了:“别瞎说!”

“我没瞎说!真的!跟水草一样!”

我转头看向张建国的屋顶。

那口大水箱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

像一口巨大的棺材。

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个画面——

一个女人,穿着花衬衫,蜷在狭窄的铁罐子里。

皮肤泡烂了,头发在水里飘。

每次有人用水,那些东西就顺着管子流出来。

流进锅里。

流进碗里。

流进嘴里。

操。

张建国彻底不敢喝家里的水了。

他每天来我店里买矿泉水。

“拿两箱。”

“建国哥,家里水还没好?”

他不说话,掏钱。

“我说,你那水箱真该刷刷了——”

“别说了!”他声音很大,吓我一跳。

“行行行,不说不说。”

他撕包装袋的手在抖。

瓶口撞在牙齿上,咯咯响。

“建国哥,你手咋抖成这样?”

“没……没抖。”

“没抖?你看你——”

“我说了没抖!”他把瓶子往地上一摔,“你他妈烦不烦?”

我火了:“我他妈好心问你,你发什么火?”

他不说话了。

蹲地上,抱着头。

肩膀在抖。

“建国哥……”

“她不让我喝……”声音闷闷的,从胳膊底下传出来。

“谁不让你喝?”

他不回答了。

突然站起来,跑了。

门都没关。
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
梦见李梅站在我床头。

浑身湿透。

衣服贴在身上,皮肉都泡发了,白得发青。

脸肿得跟发了酵的馒头似的,五官都挤在一起。

她张嘴。

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。

“好冷啊……”

“水里好冷啊……”

“建国不让我出来……”

我惊醒过来,浑身冷汗。

心跳得跟擂鼓似的。

窗外,张建国的房顶传来金属敲击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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