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院底埋尸(上)(1 / 1)

2003年秋末,我从天津灰溜溜地回石井村。

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绿皮车,倒两小时中巴,再踩三里多黄土路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鞋底的泥坨子重得像绑了两块砖。背包里就两件换洗衣服,袖口都磨毛了,连半毛钱没有。在五金厂干了一年流水线,每天十四个小时,临到年底老板卷着全厂工资跑了,连回家的路费都是同村老乡凑的。

进村的时候,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看见我,笑着喊大侄子赚大钱回来了。我扯着嘴角摇了摇头,手往兜里掏烟都不敢伸出来。兜里就半包皱巴巴的哈德门,还是临走老乡塞的。

村口大槐树下,张老蔫吐了口烟圈,叹气说这年头钱难赚屎难吃,还是自家院子靠谱,种啥长啥,埋啥都踏实。旁边的李老头立马笑了,说踏实个屁,前阵子王老二家埋在院子老槐树底下的两千块钱,被老鼠刨出来撒了一院子,风刮得满村都是,找回来的不到一半。

张老蔫又抽了口烟,慢悠悠吐出那句老话:“院子是自家的,但埋进去的,不一定埋得住。”

我当时没往心里去,就当他们闲得慌扯闲话。

北方农村就这样,家家户户都有个带院墙的院子。土坯墙圈起来,就是一户人家的全部底气。院子里辟半亩菜园子,种过冬的白菜萝卜,边角搭鸡窝,养十几只下蛋的母鸡,墙角挖菜窖,冬天埋土豆红薯。有的人家攒了半辈子的钱,用油纸包三层,埋树根底下,觉得比放信用社还保险。

那时候我只觉得,院子就是农民的根,埋进去的都是过日子的指望。

后来三叔家的事闹开,我才知道那句话里藏着的寒意,能凉透人的骨头缝。

回村之后我天天在家待着,帮我妈喂鸡,翻菜园子地,偶尔去村口小卖部买包烟,听村里人扯闲篇。那阵子村里最热闹的事,就是有外来的承包商要来收地。说是外地大老板要搞规模化养鸡场,租村里的地,一亩地一年给好几百块,一次性给好几年租金。

这话一出来,整个村子炸了锅。

那会儿一亩地种粮食,除掉种子化肥,一年到头能落一百多块就谢天谢地了。人家给几百块还不用出力,天上掉馅饼的好事。家家户户往村支书家跑,问啥时候签合同,生怕晚一步就轮不到自己。

我回村半个月的时候,那个老板真来了。

一辆黑色桑塔纳在村里土路上慢悠悠开着,后面跟辆白色面包车。小孩追着车跑,大人扒着院墙看。那会儿整个村里,也就村支书去镇上开会能蹭上桑塔纳,普通人连摸都摸不到。车停在村支书家门口,下来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大腹便便,穿件黑皮夹克,头发梳得油亮。见了谁都笑着递烟,递的是红塔山。那会儿村里人都抽两块钱的哈德门,红塔山是办喜事才舍得拿的好烟。

大家都知道,这就是那个有钱的承包商,老韩。

老韩叫韩保国,说话带点南方口音,出手阔绰,带着村支书挨家挨户谈租地的事。大部分人家当场就签了,给的价实在太高,没人能拒绝。只有少数几户,要么地挨着祖坟,要么实在舍不得菜园子,没松口。

而老韩最看重的,是三叔家的地。

三叔叫张德旺,是我爸的亲三弟。我爸兄弟四个,三叔是最小的,村里出了名的精明,更是出了名的穷怕了。年轻时候家里穷,兄弟四个挤三间土坯房。三叔娶三婶的时候,连一百块彩礼都凑不齐,挨家挨户磕头借,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穷鬼。从那以后,三叔就对钱着了魔,一分钱都要攥出水来。为了多占村里半分地,能和村支书在村委会吵三天三夜。为了赚五块钱,能骑二八大杠跑三十里地去镇上帮人拉货。

他家住村西头,紧挨着国道。院子里的菜园子方方正正半亩地,离国道只有几十米,拉饲料拉鸡苗都方便,是整个村里位置最好的一块地。老韩第一家就找了三叔。

我那天正好在三叔家,帮三婶修压水井的井头。

老韩带着村支书推门进来,进门就笑着给三叔递烟,说张老哥,我叫韩保国,你叫我老韩就行,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你家院子里这块菜园子的事。

三叔接过烟,没点,夹在耳朵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说啥事你直说。

老韩也不绕弯子,开门见山说想租这块地建鸡舍,一亩地一年给八百块,比别人家多两百,一次性给五年租金。

我在边上拧螺丝的手都顿了一下。半亩地,一年四百,五年就是两千块。2003年的石井村,两千块够普通人家安安稳稳过一整年。我以为三叔会当场拍板,毕竟这是他这辈子都难遇到的好事。可没想到,三叔的脸一下子就沉了,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,扔回给老韩,说不租,我家这块地是种菜养鸡的,离不了。

老韩明显愣了一下,大概是没遇到过给钱都不要的人,随即又笑了,说张老哥,价好商量,你要是觉得少,我再加,一亩地一千,还是一次性给五年,咋样?这话一出,连村支书都在边上帮腔,说德旺,这么高的价,整个县城都找不到第二家,你可别犯糊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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