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谁在拽我的头发?(上)(1 / 1)

草他妈的,这天气真能把人活活闷死。

我是真没想到,大山走的时候是六月伏天,那太阳毒得跟要把地皮舔掉一层似的。我就站在灵棚外头,闻着那股子纸灰味儿,还有大山尸首上隐隐约约透出来的、被冰块压不住的腥气,脑子里嗡嗡乱响。

林玉珍,也就是我弟妹,当时就瘫在火盆边上。她那头长发全乱了,糊在脸上,汗水顺着脖颈子往下淌,把那身白孝服都浸透了。我看着她那样子,心里头其实跳了一下,没别的,就是觉得这娘们儿真可怜,可转念一想,这都是命。

“玉珍,别哭了,火别灭了。”我媳妇张红梅走过去,一把按住林玉珍的肩膀,那力道,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手重。

红梅这娘们儿,平时在家里横就算了,在大山这丧事上,她比谁都积极。村里那些老人说的话,她是一个字不落地全记在心里,尤其是那条邪性的规矩——

“男人走了,七七四十九天不能洗头,不能照镜子。要是冲了魂,大山在那边不安生,回头还得找你算账。”

红梅说这话的时候,眼珠子死死盯着林玉珍的头顶。林玉珍没说话,只是机械地点头。她那头头发真黑,真亮,可那是头七的时候。

到了满月那天,我去大山家送点米面。一进院子,就闻到一股子味儿。不是饭香,也不是土腥味,而是一种……一种说不上来的酸臭,像是地窖里烂了半截的白菜,又混着油垢的那种腻歪感。

林玉珍坐在堂屋的门槛上,正拿手使劲地抓脑袋。

“嘶——”她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色的血痂。

我吓了一跳,把口袋往地上一撂,赶紧问:“玉珍,你这头咋了?”

她抬起头看我。就那一眼,我冷汗都下来了。她那张脸黄得像张废纸,眼窝抠进去一大块,最吓人的是那头发,已经不再是头发了,那是一坨一坨打结的、油腻腻的长条,像一条条垂死的黑虫子爬在头上。

“二哥……痒,我真的受不了了。”她声音沙哑,手还没停,一下接一下地抠着头皮,“我觉得里面有东西在钻,真的,钻到肉里去了。”

我正想说让你嫂子带你去镇上看看,红梅就打外面进来了。她手里拎着个空篮子,脸拉得比驴还长。

“抓什么抓!手撒开!”红梅尖叫一声,冲上去就拍掉了林玉珍的手,“林玉珍,我可警告你,大山才走了三十天,你要是现在洗了头照了镜子,那就是成心不让他投胎!你是想让他变成厉鬼回来掐死咱全家吗?”

林玉珍哆嗦了一下,小声呜咽:“嫂子,我头皮烂了,流脓了……真的,太疼了,我晚上睡不着,一闭眼就感觉那些脓水往耳朵里流……”

“忍着!”红梅叉着腰,唾沫星子乱飞,“谁家守寡不是这么过来的?咱太奶奶当年守了五十天,头发里都生蛆了,最后还不是立了贞节牌坊?你这才哪到哪?你是不是想偷汉子了?怕这臭味熏着野男人?”

这话骂得太损了。林玉珍把头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再也不敢吭声。

我站在旁边,心里直发毛。我偷偷瞅了一眼林玉珍的头皮。说实话,那上面已经不只是红肿了,大块大块的黄水结成了壳,有些地方被她抠开了,正往外冒血水。几只苍蝇绕着她的头嗡嗡地转,赶都赶不走。

那天晚上回家,我跟红梅吵了一架。

“你有病吧?”我一边脱鞋一边骂,“那头都烂成那样了,洗一下能咋地?大山活着的时候最疼老婆,他能舍得让玉珍受这种罪?”

红梅正对镜子抹她那点廉价的雪花膏,听见这话,猛地转过头,那眼神阴森森的:“你懂个屁!这不是洗不洗头的事,这是规矩!村里老辈人都看着呢,要是她林玉珍开了这个头,以后咱们陈家的脸往哪搁?再说了,那镜子是能随便照的?寡妇照镜子,镜子里照出来的可不一定是你自己。”

我冷笑一声:“不照镜子照出来的是谁?大山啊?他要是真能出来,我倒想问问他,他媳妇都要疼死了,他管不管。”

“你闭嘴!”红梅气得把雪花膏瓶子重重一摔,“这种话你也敢说!我告诉你,我这是为她好,也是为你好!咱们村那口老井,你忘了当初是怎么回事了?”

听到“老井”两个字,我心窝子猛地缩了一下。

那是村子西头的一口枯井。早些年,村里出过好几个守寡的女人,听说有的没熬过去,半夜偷偷洗了澡、照了镜子,后来都疯了,或者莫名其妙就掉进那口井里淹死了。村里人说那是“冲了魂”,被死去的男人带走了。

我没再说话,翻身睡了。可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
我梦见大山站在林玉珍的床头,他浑身是水,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子。他没剪头发,而是把剪子尖儿扎进了林玉珍的头皮里,一下一下地挑。林玉珍在梦里尖叫,那声音不像人,像是一只被掐断了脖子的老母鸡。

我吓醒了,满头大汗。外面风很大,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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