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山路夜车(下)(1 / 1)

二胖死了。

就在老何头七过后的第八天早上,村里人在赵建国家外面的化粪池旁边发现了二胖。

发现他的时候,二胖整个人趴在地上,双手死死地抠进泥地里,十个指甲全翻了过来,血肉模糊。他的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,舌头伸得老长,已经咬断了一半。

最恐怖的是他的死因。

法医来检查了,说是二胖在极度惊恐之下,吸入了大剂量的化粪池沼气,导致窒息死亡。简单来说,是活生生被吓死、憋死的。

可村里人私底下都在传,二胖死前,老何去找过他。

因为有人在二胖死的那块泥地上,看到了两条深深的、平行的车胎印。那车胎的纹路,和老何那辆嘉陵125一模一样。而且,二胖的身上,全是一股子洗不掉的、带有死人味的废气味。

二胖死后,村子里的恐慌彻底炸了锅。

大家白天连地都不敢去了,几个人聚在一起,只要听到一点摩托车的响动,就能吓得一激灵。

我也快疯了。

老何临死前那个扭过头来看我的眼神,像是一把钢刀,天天晚上在我的脑子里剜。我一闭眼,就是他那张塌陷的脸和满嘴的泥沙。

我知道,快轮到我们了。

那些当年冷眼旁观、闭嘴不言的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

而整件事的始作俑者——赵建国,已经彻底疯了。

二胖死后,赵建国把自己反锁在那栋三层洋房里,整整三天没出门。到了第四天,他蓬头垢面地跑出来,手里提着一把砍柴的宽刃刀,在村子里的泥巴路上乱挥。

“来啊!有本事你出来啊!老子能弄死你一次,就能弄死你第二次!”赵建国对着空无一人的马路破口大骂,眼睛里全是血丝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“老子欠你钱怎么了?那是你自愿借给老子的!你个死跑运输的,臭跑腿的,凭什么管老子要钱?啊?!”

“老子割了你的刹车线又怎么样?谁看见了?谁敢作证?!哈哈哈哈!他们都是怂货!他们都怕我!你找他们去啊!找我干什么?!”

他一边歇斯底里地喊,一边转过头,阴狠的目光从周围那些躲在门缝后面偷看的村民脸上扫过。

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,都吓得赶紧缩回了头。

我站在自家的二楼窗户后面,看着状若疯狂的赵建国,心里升起一股浓浓的绝望。

赵建国完了。

我们,也快完了。

当天晚上,村里开始下暴雨。

那是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,雷声轰隆隆地响,仿佛要把整座大山都给震塌。狂风夹着暴雨砸在窗户上,噼里啪啦作响。

说实话,听着外面的雷雨声,我心里稍微安稳了一点。这么大的雨,那恐怖的摩托车声音,应该会被掩盖过去吧?

然而,我太天真了。

因果要是到了,天崩地裂也挡不住。

夜里一点整。

一道水桶粗的闪电突然劈下来,把整个靠山村照得亮如白昼。紧接着,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雷。

就在雷声落下的那一瞬间,一抹极其刺眼的、惨白的光芒,突然透过我家的窗帘,直接照在了我的脸上。

那不是前几天那种昏黄的手电筒光。

那是一道强烈的、刺眼的、带着刺鼻烧焦味的远光灯!

我“嗷”的一声从床上蹦了起来。

我没敢去拉窗帘,而是顺着地滚到了门边。可那道光就像是有生命一样,穿透了窗帘,穿透了木门,把整个屋子照得像个停尸房。

紧接着,那个让我魂飞魄散的声音,在我的耳边炸响。

“突突突……突突突……”

不,那声音不是在街上。

它……在我的院子里!

我听见摩托车沉重的车胎碾碎了我院子里的菜地,发出“噗嗤、噗嗤”的泥泞声。那老旧发动机的轰鸣声,隔着一层薄薄的木门,震得我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。

“嘎吱——”

是骨头错位的声音。

接着,一个沉重、僵硬、带着水汽的脚步声,从院子里一步一步,朝着我的大门走来。

每走一步,都伴随着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尸臭和包谷酒的味道。
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
门被敲响了。

敲门声不急不缓,极有节奏。

我缩在门后面的角落里,两手死死捂着嘴,眼泪和鼻涕流了一脸。我全身都在剧烈地哆嗦,牙齿打颤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可闻。

“张……哥……”

一个沙哑、干瘪、嗓子里像塞满了沙子的声音,穿过门缝飘了进来。

那是老何的声音。

“你……看见了……对不对……?”

听到这句话,我整个人彻底崩溃了。我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隔着门跪在地上,拼命地磕头,把额头磕在水泥地上,砸得鲜血直流。

“老何!我错了!我真的错了!我当时应该去作证的!我该死!我不是人!你饶了我吧!都是赵建国干的!是赵建国割了你的刹车线!你去找他啊!求求你去找他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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