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 二死归乡(上)(1 / 1)

“哐当。”

那是铁锹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闷得让人心里发慌。我当时正蹲在院子墙根底下剥玉米,手上一使劲,指甲盖直接被苞米茬子掀开个缝,血一下子就冒出来了。

“老三,你他妈疯了?!大白天的,你把这玩意儿往屋里请?”

隔壁刘瘸子的破锣嗓子在院墙那边炸开,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惊恐。我顾不上疼,把玉米往地上一扔,踩着一地的碎叶子就往周老三家院子跑。我们这山坳坳里的村子,屁大点地方,谁家放个屁,不出半个时辰全村都能闻着味。

等我挤进周老三家那两扇掉漆的木门时,院子里已经围了四五个人。周老三光着膀子,浑身是泥,手里死死攥着把磨得发亮的铁锹,眼珠子里全是血丝,死死盯着站在院子正中间的那个女人。

那女人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大棉袄,棉花从破口子里呲出来,黑乎乎的一团。下半身是一条烂得不成样子的单裤,脚上的解放鞋连底子都磨穿了,露出来的脚趾头横七竖八地烂着,流着黄水。

我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有半分钟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那张脸太干瘪了,骨头戳着皮,两只眼窝深得像两个黑洞,可那眉眼,那下巴上的痦子……

“小玉?你是小玉?!”我忍不住叫出了声。

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掐断了,静得连后山老鸦叫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周小玉。

十年前,这姑娘十七岁,长得水灵灵的,是我们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闺女。可就在那年秋天,她突然不见了。周老三逢人就啐唾沫,说这死丫头不要脸,跟外面开大卡车的野男人跑了,丢尽了祖宗的脸。

可现在,这个“跑了”十年的女人,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这,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僵尸。

“你叫唤啥?哪来的小玉?你眼瞎了?!”

周老三猛地回过头,冲我吼了一句。他那张常年喝酒喝得紫红的脸上,肉在不停地哆嗦,手里的铁锹把儿被他攥得咯吱作响。

“老三,这明明就是小玉啊……”我往后退了一步,心里莫名有点发毛。周老三的眼神不对劲,不像看见失散多年的闺女,倒像是看见了债主。

这时候,屋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周老三的老婆李桂兰探出头来,手里还牵着她那个宝贝疙瘩儿子周天宝。天宝今年二十三了,正张罗着相亲娶媳妇。李桂兰一看到院里那女人,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,脚下一软,差点从门槛上栽下来。

那女人——周小玉,慢慢抬起头。

她的动作很慢,脖子里的骨头发出“吧嗒、吧嗒”的脆响,听得人牙酸。她看着李桂兰,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,微微张开,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:

“妈……我饿。”

就这一声,我浑身的鸡皮疙瘩全都爆起来了。那不是活人的动静,那声音飘忽忽的,带着一种让人从骨髓里往外冒凉气的绝望。

李桂兰没应,反而一把将周天宝推回屋里,“嘭”地把门关得死死的。隔着窗户纸,我看见她的影子在里面索索发抖。

“哪来的疯婆子!要饭要到老子头上来了!”

周老三突然暴喝一声,拎着铁锹就冲了过去。他没用拍的,是用那尖锐的铁锹头,狠狠地戳在周小玉的脚边。泥土飞溅起来,崩了周小玉一脸。

“滚!给老子滚出去!我们家没这个人!”

周老三扯着脖子喊,青筋暴起,那模样恨不得把眼前的女人活活劈了。

周小玉没躲,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周老三,干瘪的眼眶里突然流出两行水。不是眼泪,是浑浊的、带着一股子腥味的黄水。

“大伯……我是小玉啊。我逃出来了……我走了三年才走回来……”

她说话的时候,身子在晃,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刮走的纸。

“逃出来”这三个字一出口,围观的几个人脸色全变了。尤其是蹲在不远处抽旱烟的王媒婆。

王媒婆今年快七十了,当年就是她给周小玉介绍的“去城里大饭店当服务员”的工作。这十年里,村里隐隐约约有传言,说小玉根本不是跟人跑了,而是被卖到了大西北的深山里,给人家当生娃的工具。但谁也没证据,谁也不愿意为了个外人去得罪王媒婆和周老三。

王媒婆吧嗒了一口烟,吐出一团青雾,眼神阴鸷地在周小玉身上扫了一圈,冷哼了一声:“老三啊,这年月骗子多。有的死丫头在外面搞破鞋染了病,没钱治了,就想回来赖上家里。你可得想清楚,天宝下个月就要过大礼了。这要是传出去,女方家那彩礼……”

她没把话说完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死死钉在了周老三的心窝子上。

周老三一听“天宝娶媳妇”和“彩礼”,整个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恶狗。

“老子说了,她不是!小玉十年前就死在外面了!”

周老三红着眼,上去就是一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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