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留守孤魂(上)(1 / 1)

“咯吱——咯吱——”

这声音又响了。哪怕我把头死死捂在被子里,那木头摩擦的涩音还是跟针一样,一扎一扎地往我耳朵眼儿里钻。

我一把扯开被子,冲着黑漆漆的屋顶喊:“奶奶!你又去开门了是不是?!”

堂屋里没动静,过了一会儿,才传来一阵拖鞋蹭着水泥地的“沙沙”声。奶奶走得慢,她那双脚早年受过风湿,变形得厉害。她没进来,就站在我卧室门口,借着窗外那点儿清冷的月光,我能看见她干瘪的剪影。

“小凯,睡吧,没开,本来就没锁。”奶奶的声音轻得像一阵烟,飘飘忽忽的。

“那你大半夜不睡觉,去堂屋干啥?”我一骨碌爬起来,火气很大。十四岁的年纪,正是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时候,更别提在这鬼地方。

“我去看看,看看……万一有人要进来呢。”

“谁深更半夜来串门?贼啊!爸妈寄回来的生活费要是被偷了,下个月咱们吃西北风去?”我烦躁地抓着头发,把床板拍得啪啪响。

这真不是我找茬。我们这地方是湖北的一个小山村,叫上坎村。说是村,其实早没几个人了。年轻的、能动弹的,全都进城务工去了,比如我爸妈,一年到初五能见上一面都算烧高香。村里剩下的全是快入土的老家伙,还有像我这样没人管的野孩子。

山里的夜,黑得像墨汁一样。按理说,这种地方治安最差,谁家不是大门紧锁,甚至恨不得养两条大狼狗?可我奶奶倒好,有个渗人的怪毛病——晚上从不锁院门。

不光是不锁,她每晚睡前,还非得把那两扇掉了漆的厚木门给敞开一个拳头宽的缝。

好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瞅见那条门缝,外面的黑风顺着缝隙呼呼地往里灌,吹得堂屋里挂着的伟人像哗哗作响。那感觉,就好像门外面正蹲着个什么东西,顺着那条缝死死盯着屋里一样。

“小凯,别胡说。咱们这地方,贼不偷。”奶奶叹了口气,转身又往堂屋走。

我憋着火,趿拉着鞋跟了出去。我倒要看看她到底在折腾啥。

堂屋里阴冷阴冷的,神龛上的香火已经灭了,剩下一缕酸了吧唧的烟味。奶奶就坐在那张老旧的竹摇椅上,也不开灯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条门缝。

“奶奶,我跟您说认真的,”我走过去,一把抓装在门闩上的铁链子,“明天我就去镇上买把大铜锁。你不锁,我来锁。天天这么开着,我瘆得慌。”

奶奶原本陷在摇椅里的身子猛地挺了一下。她枯瘦的手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腕。别看她快八十了,那手劲大得吓人,指甲掐得我生疼。

“不能锁!”奶奶的嗓门破天荒地高了起来,尖利得像猫挠玻璃。

“凭啥啊?!”我也横起来了。

奶奶死死盯着我,月光下,她眼角那层层叠叠的皱纹里,好像藏着化不开的泥垢。她喘了几口粗气,语气又软了下来,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腔调说:“小凯,听话。锁了……他们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”

“谁?谁找不到路?我爸我妈?他们今年过年都不一定回来!”

奶奶没松手,只是松了劲,自顾自地摇头,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着:“不是你爸妈……是那些娃,在外面冻着呢,黑灯瞎火的,摸不着门。”

我当时气笑了。村里总共就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留守娃,两家住在村头,一家在山腰。大家熟得不能再熟,人家晚上都在自个儿家里睡觉,谁稀罕上我们家来?

可那天晚上,事情开始不对劲了。

我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。不是奶奶的摇椅声,而是一种……很轻的、类似于光脚丫子在泥地上走路的“啪嗒、啪嗒”声。

那声音就在我们家院子里。
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就清醒了。上坎村的院子都是泥巴地,白天要是下点雨,踩上去就黏糊糊的。那天下午刚好下了场暴雨,院子里全是泥水。

“啪嗒、啪嗒……”

声音很慢,走一步,停一下。我屏住呼吸,悄悄把窗户纸抠了个小洞,往院子里瞅。

今晚的月亮特别白,照得院子里跟泼了白灰似的。我顺着洞眼看过去,院门果然开着缝。而在院子中央,那个平时用来洗菜的石水槽旁边,蹲着一个黑影。

个头不大,看起来也就六七岁的样子。

那小孩背对着我,光着膀子,浑身上下黑乎乎的,好像刚从泥坑里滚出来一样。他正把手伸进水槽里,捧着水往身上浇。山里的井水冷得刺骨,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,也不发出声音,就那么机械地、一下一下地浇着。

我当时第一反应是:这谁家的娃?梦游了?

“喂!”我忍不住顺着窗户喊了一声。

那一瞬间,那小孩的动作僵住了。

他没有马上转头,而是把脖子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态,一点一点地往后扭。我发誓,正常人的脖子绝对不可能扭到那个角度。可还没等我看清他的脸,旁边的房门突然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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