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里的日子过得并不好。
我爸在皮鞋厂跟人打架,把人打残了,赔了一大笔钱还进了局子。我妈没过三个月就跟一个开货车的跑了。原本好好的一个家,不到一年的功夫,散得干干静静。
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儿。没人管我,也没钱供我上学。
在城里混了半年,交不起房租,我最终还是只能收拾包袱,回上坎村。
回去的那天,也是个阴天。天上的乌云低得仿佛要压在山头上,空气里黏糊糊的,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我拖着行李箱,走在进村的山路上。一年没回来,这路上的杂草长得比人都高了。
村口那口淹死过小顺的堰塘,已经彻底干涸了,底下结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淤泥,散发着一股子死鱼烂虾的恶臭。
我走到自家老屋门前,整个人直接愣住了。
我当年走的时候,明明用大铜锁把门锁得死死的。
可现在,那两扇大木门居然是敞开的。
锁还在,铁链子也还在。只是那把大铜锁,此刻正挂在左边的门闩上,锁芯被人用外力生生拧成了麻花状,断掉的锁舌掉在地上,已经生了满是红锈。
“谁啊?偷东西偷到绝户家来了?”我大骂了一声,给自己壮胆,拖着行李走进了院子。
院子里荒草丛生。一年前奶奶用来洗菜的那个石水槽里,积满了绿色的死水,上面飘着几只死苍蝇。
我推开堂屋的门。
“咯吱——”
这声音让我的头皮一阵发麻。
屋里落了厚厚的一层灰。可奇怪的是,堂屋正中央,奶奶生前最喜欢的那张竹摇椅,居然干干净净,一丝灰尘都没有。
不仅如此,那摇椅还在轻轻地晃动。
“咯吱,咯吱。”
就像刚刚有人从上面站起来一样。
“奶奶?”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应。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呼呼声。
我心里毛得厉害,把行李一扔,正准备去厨房看看有没有能烧的柴火,突然听到村道上传来一阵喧闹声。
“快点!把人抬到庙里去!快点啊!”
那是刘大柱的声音。
我鬼使神差地走出院子,顺着声音看过去。只见几个村民正抬着一扇木门板,急匆匆地往村头的小土地庙跑。门板上躺着一个人,身上盖着一层烂草席,露出来的手脚黑乎乎的,全是泥。
我拉住走在最后面的王婆:“王婆,这是咋了?出啥事了?”
王婆一见是我,眼珠子瞪得老大,像活见鬼一样。她一把扯开我的手,作势就要吐唾沫:“呸呸呸!你个丧门星怎么回来了?!你嫌村里死的人还不够多吗?!”
“我回我自己家,怎么就成丧门星了?”我也有点火了。
王婆哆嗦着指着村头的方向,压低声音说:“你当年走的时候,是不是把门锁了?”
“对啊,防贼不该锁门吗?”
“作孽啊!”王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“你把门锁了,那些娃进不去,他们就只能在村里转悠!这一年里,村里已经出了三条人命了!先是刘大柱家的狗,半夜自己把自己勒死在桩子上;接着是山腰的张老头,掉进自家的猪圈里,被猪活活啃了半边脸!现在……现在轮到刘大柱的独生子了!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刘大柱的儿子,叫刘兵,今年才八岁。因为刘大柱当年看着小顺淹死没救,在村里捞了个“狠心肠”的名声,但他对自己这个老来子却是宝贝得不得了,平时含在嘴里都怕化了。
“刘兵咋了?”我追问。
“今天早上,在村口那个干堰塘里发现的。”王婆的脸色白得像纸,“整个人陷在泥潭里,就剩个脑顶盖在外面。挖出来的时候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,全是……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手印子!”
王婆说完,再也不理我,拔腿就往土地庙跑。
我站在原地,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。
小手印子。
我想起这一年来,每天晚上在梦里听到的抓挠声。他们不是在抓我城里的门,他们是在抓上坎村的这扇门!门锁了,他们进不来,积攒了一年的怨气,终于在村里爆发了。
那天晚上,上坎村下起了暴雨。
轰隆隆的雷声在山谷里回荡。我一个人缩在奶奶生前的卧室里,连灯都没敢开。
村里的电线早就断了,我手里只有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。
到了半夜,雨停了。四周静得诡异,只有屋檐往外滴水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“啪嗒,啪嗒。”
熟悉的声音,又来了。
而且这一次,不是一个人的声音。是一群人。
那密密麻麻的泥脚丫子踩在水里的声音,从院子外面,潮水一样涌了进来。
我死死咬着牙,把身体蜷缩在床角,手里死死抓着一把割草的镰刀。
“咯吱——”
堂屋的大门,被推开了。
接着,是竹摇椅晃动的声音。
“咯吱,咯吱,咯吱。”
那声音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快,要急促。就好像有好几个小家伙,正争先恐后地往摇椅上挤,在上面嬉戏打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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