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孝子床前(下)(1 / 1)

“哇啊——!!”

二姨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,手里的名牌包直接飞了出去,砸在五斗橱上。她整个人像被雷击了一样,疯了似的往门外蹿。

大舅也没好到哪去。他连退了好几步,一屁股跌坐在地上,手脚并用地往后爬,把地上的灰尘蹭得漫天飞扬。

“鬼……鬼啊!!”

大舅嗓子都喊破了音,连滚带爬地冲出大门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台电视机。

屏幕里的姥爷,在问完那句话之后,并没有动。他那张青灰色的、没有眼睛的脸,就这么静止在屏幕上,嘴角似乎还带着一抹诡异的、僵硬的笑。

“刺啦……”

电视机里闪过一道剧烈的强光,随后,屏幕再次陷入了黑暗。

那个耷拉在桌腿边的三角插头,在空气中微微晃荡着,像是个嘲笑。
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院子的。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姥爷那句“今天能打吗”在疯狂地回荡。

等我走到村口的时候,大舅和二姨已经钻进了那辆黑色的小轿车里。

大舅的手抖得连车钥匙都插不进孔里,嘴里不停地骂着脏话:“妈的!妈的!这老不死的东西!死了作妖!开门!快开门啊!”

二姨坐在副驾驶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,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:“哥,快走!快走!这房子不要了,不要了!地也不卖了!回家,快回家!”

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,轮胎在泥地里空转了好几圈,带起大片的泥浆,随后像一头受惊的野兽一样,疯狂地冲出了村子。

他们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,就把我一个人丢在了村口。

我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村子。

雾气已经散了,但那排老屋在阳光下,却显得比刚才更加阴冷、更加死寂。

我摸了摸怀里那本硬邦邦的记事本,深吸了一口气,往王木匠家走去。我得借他的电动车回镇上坐大巴。

一路上,村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。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对着我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
“听见没?刚才吴老头家那动静……”

“哎,亏心事做多了,迟早有这一天。”

“那两个白眼狼,活该。”

这些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我耳朵里。我没有停步。在这个村子里,冷漠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。姥爷受苦的时候,他们虽然同情,但也只是冷眼旁观,最多像王木匠那样,偶尔送两个馒头。

他们不是恶人,但他们的冷漠,同样是推倒姥爷的其中一双推手。

我坐上了回城的车。

一路上,大舅和二姨没有在微信群里发一个字。原本热闹的“相亲相爱一家人”群,死寂得像是一座坟墓。

我回到了学校。

接下来的两天,风平浪静。我以为这件事可能就这么过去了。毕竟,鬼神之说在现代社会里,总让人觉得有些虚无缥缈。也许那真的只是大舅他们找人装的某种恶作剧摄像头?虽然这个解释连我自己都不信。

直到第三天。

那天是礼拜三。下午五点半,我接到了我妈打来的电话。

电话一接通,我妈就在那边嚎啕大哭。

“小文啊!出事了!出大事了!”

我心里猛地一沉:“妈,怎么了?你别哭,慢慢说。”

“你大舅……你大舅疯了!还有你二姨,他们都住院了!”

我妈哭得撕心裂肺,“医生说查不出毛病,可他们……他们天天在医院里叫唤,说有人给他们打电话!小文啊,你那天在村里到底看见啥了啊?”

我的手一抖,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。

“打电话?谁给他们打电话?”

“不知道啊!”我妈抽泣着说,“他们说,只要一到傍晚六点,他们的手机就会准时响。不管是关机、拔卡,还是把手机砸了,那声音都从墙里、从地底下钻出来。 那铃声…… 他们说,那铃声是你姥爷生前最喜欢听的那个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啊!”

听到“新闻联播片头曲”这几个字,我的头皮“轰”的一声就炸开了。

因果,来了。

我顾不上别的,连夜请假坐火车赶回了市里。

等我赶到市中心医院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
住院部精神科的走廊里静悄悄的,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。我妈守在病房外面,整个人瘦了一圈,眼睛红肿得像桃子。

看见我,她一把拉住我:“小文,你可算来了。你大舅在里面,你二姨在隔壁。你进去劝劝吧,他们现在谁都不认,就盯着钟看。”

我走到病房门前,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。

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壁灯。

大舅躺在病床上。仅仅三天没见,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水份的干尸。原本肥硕的肚子陷了下去,脸上的横肉变成了松垮垮的皮褶,眼眶深陷,眼白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。

他的双手被粗皮带牢牢地捆在床两侧的护栏上。

他没睡觉。他正死死地盯着挂在墙上的那个圆形挂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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