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!”
我妈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脑勺上,把我的半边脸直接按进了那碗稀里糊涂的红薯稀饭里。
“吃,吃,吃,就知道吃!老娘在外面累得跟狗一样,你回了村就跟着那帮野孩子漫山遍野地疯!我告诉你林远,再让我看见你跟着大军往后山跑,老子把你腿砸断!”
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稀饭米粒,没敢吭声。坐在饭桌对面的外婆叹了口气,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敲,发出“嗒嗒”的沉闷声响。外婆的眼睛里总有一层浑浊的翳,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,像是在看你身后的墙壁。
“行了,大兰,娃儿放暑假,由他去。就是……远娃子,你记着外婆一句话。”外婆忽然把头转向我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让我浑身发毛的精光,“在咱们这地方,太阳落了山,后山那条窄路,千万别数人头。要是觉得后边有动静,咬着牙往前走,绝对,绝对不能回头。”
那是1994年的夏天,我九岁。
我们那个村子叫靠山屯,卡在两座大深山的夹缝里。90年代的农村,穷得连电灯泡都拉得不稳定,一到晚上,整个村子就像是被泼了墨一样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小孩子能有什么娱乐?唯一的盼头就是漫山遍野地找吃的。
我表哥大军,那年十三岁,是村里的孩子王。他长得又黑又壮,满脑子都是怎么带着大家伙儿去偷鸡摸狗、摘野果。
那天下午,天热得像个大蒸笼,知了在树上叫得让人心里发慌。大军站在我家土墙外面,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,冲着我使了个眼色。
“远娃子,走,后山野枇杷熟了,去晚了全让隔壁村的那帮狗日的高光了。”
我看了看正在屋后喂猪的妈,一咬牙,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就跑了出去。
跟我们一起上山的还有另外两个村里的娃,一个叫秤砣,一个叫皮蛋。四个人,排成一排,沿着后山那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的山路往上爬。
那条山路两边全是一人多高的茅草,边缘锋利得像刀子,不小心刮在胳膊上就是一条血道子。越往上走,那茅草就越密,把头顶的太阳都遮了大半。走在里面,总觉得周围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你一起窸窸窣窣地动。
“大军哥,咱们是不是走得太深了?”皮蛋年纪最小,有点害怕,扯着大军的衣角问。
“怕个鸟!瞧你那怂样。”大军啐了一口唾沫,“跟着我,少废话。”
我们一路上摘了不少野枇杷,酸酸甜甜的汁水弄得满脸满手都是。小孩子一玩起来就忘了时间,等大军拍拍肚皮说该回去的时候,我一抬头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天,黑得太快了。
那不是慢慢擦黑,倒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巨大的黑布,呼啦一下,把最后一点太阳光全给捂死了。山里的风开始往骨头缝里钻,那些一人多高的茅草在风里“沙沙”地摇晃,借着那点可怜的暮色看过去,就像是一个个弓着腰、披头散发站在路边的人。
“走走走,快点下山!”大军的语气也没了先前的嚣张,变得有些急促。
他走在最前面开路,秤砣紧跟其后,皮蛋扯着秤砣的衣服,我走在第三个……不对,我走在最后。
山路太窄了,我们只能一个贴着一个的后背往前小跑。塑料凉鞋踩在泥地和枯叶上,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音。
走着走着,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我的耳朵里,除了我们四个人的脚步声之外,好像还夹杂着另外一个声音。
“啪嗒……啪嗒……”
那声音很轻,很闷,不像是穿了鞋,倒像是光着脚丫子踩在潮湿的泥地上的声音。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,那声音的节奏跟我的脚步一模一样。我抬脚,它抬脚;我落地,它落地。
我想起了外婆下午在饭桌上说的话:走夜路别数人数,也别回头。
我的冷汗“唰”地一下就下来了,紧紧贴着前面的皮蛋。可是山路不平,前面的人走得深一脚浅一脚,我们的距离开始拉开。
后面的那个“啪嗒”声,突然变快了。
它离我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一股冰凉冰凉的死气,正一下一下地喷在我的脖梗子上。那感觉就像是有一块冰贴在皮肤上,激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。
“大军哥……等等我……”我带着哭腔喊了一声。
前方的天太黑了,我只能看见三个模糊的黑影在拼命往前赶。没人理我。
身后的那个动静已经到了我的耳边。我甚至能听到一阵细微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地里拖行的声音。伴随而来的,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——那是死鱼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、又夹杂着烂泥和青苔的腥臭味。
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。外婆的警告早就被恐惧冲得一干二净,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我得看看后面到底是什么!
我猛地停住脚,把脖子僵硬地扭了过去。
在扭头的那一瞬间,我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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