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章 走夜路,别回头(下)(1 / 1)

时间一晃,过去了三十年。

2024年的夏天,我已经三十九岁了,在城里做点小生意,娶妻生子,过着再普通不过的中年人生活。

三十年里,我刻意去遗忘关于靠山屯的一切。我妈在前几年因病去世了,外婆也在二十年前就走了。靠山屯对我来说,变成了一个只存在于噩梦里的名字。

直到半个月前,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。

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、沙哑,还带着一丝不正常的神经质。

“是远娃子吗?我是大军……我是你大军哥啊。”

听到这个名字,我的手猛地一抖,手机差点掉在地上。三十年前那个漆黑的夜晚,那些一人多高的茅草,那股死鱼般的腥臭味,还有那声黏糊糊的“等等我”,瞬间排山倒海般地涌回了我的脑海。

“大军哥?你……你清醒了?”我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些发干。当年大军不是疯了吗?

“清醒?呵呵……我从来就没疯过,远娃子。”大军在电话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干笑,“我只是……一直能看见他。他一直在我身边,三十年了,他一直穿着我那件背心,在我床头站了三十年。”

大军的话让我浑身冒冷汗:“你找我干什么?当年的事,我只是个小孩子,我什么都没干!”

“我知道你没干,但你回头了,远娃子。你记不记得,你那天晚上回头看他了?”大军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急促,“他要走了。他跟我说,他的鞋坏了,他要找一双新鞋。秤砣前几天死了,在医院里用筷子把自己另一只眼睛也戳瞎了,然后从楼上跳了下去。现在,轮到我了……远娃子,你回来一趟吧,大舅的老房子要拆迁了,有些当年的东西,得交给你。求你了,你要是不回来,我活不过这个星期!”

大军说完,没等我拒绝,就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
挂了电话后,我整整三天没睡好觉。只要一闭上眼,我就会看到一个矮小的黑影,穿着一件破了个窟窿的黄色背心,僵硬地站在我的床尾。

我知道,我逃不掉了。有些债,三十年前没算清,三十年后一样要找上门。

第四天,我瞒着老婆孩子,一个人开着车,朝着那个三十年没回去过的方向开去。

如今的农村早就变了样。靠山屯通了水泥路,当年的土墙房大半都变成了两三层的小洋楼。但是,当我把车停在村口的时候,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感,依然没有变。

村子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了,剩下的全是一些老头老太太,坐在村头的大树下,眼神冷漠而麻木地看着我这个外来者。

大舅家的老房子还没拆,在一排新房子里显得格外扎眼。那是一栋破旧的砖瓦房,墙皮早就脱落了,上面长满了青苔,大门紧闭着。

我走过去,轻轻敲了敲门。

“嘎吱——”

大门开了一条缝。一个长得又黑又瘦、头发花白、背驼得厉害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。他的右脚怪异地向外撇着,双手直挺挺地垂在身体两侧。

如果不是那张依稀还能看出当年轮廓的脸,我根本不敢相信,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,竟然是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军哥。

“远娃子,你来了。”大军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一丝重逢的喜悦,只有无尽的麻木和死寂。

我走进了屋子。屋里光线很暗,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,还有一种……让我极其熟悉的、死鱼暴晒后的腥臭味。

“大军哥,大舅呢?”我打量着空荡荡的屋子。

“死啦,早就死啦。”大军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,给我倒了一碗白开水。他的右脚在水泥地面上拖行,发出“沙沙、沙沙”的声音。

我的心猛地一抽。这声音,太像当年山路上那个跟在我后面的脚步声了。

“你电话里说,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?”我开门见山地问,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。

大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坐在我对面,低着头,下巴几乎要戳到胸口。这个姿势让我的头皮一阵阵发麻。

“远娃子,你知不知道,这三十年我是怎么活过来的?”大军突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,“当年在后山山口,我爹跪在地上烧纸。我一抬头,就看见根柱子。他没穿衣服,全身都是烂泥,皮肤都泡肿了,像个大白虫子。他就趴在我爹的背上,嘴对嘴地往我爹嘴里吐黑水。

我吓疯了,我想跑。可是秤砣和皮蛋拉着我。秤砣说:‘大军,你带我们去玩的,你不能抛下我们。’

后来,皮蛋就被根柱子牵着手,走进了后山。皮蛋走的时候,一直在笑,一边笑一边回头跟我说:‘大军哥,山上好凉快啊,根柱子带我去吃枇杷。’

第二天天亮,我爹就傻了。我没疯,远娃子,我真的没疯。我只是……不能大声说话,不能走快路。因为只要我走快了,我身后的右脚就会被一双手给死死抓住。

三十年了,根柱子就住在这间屋子里。他在等我们长大,等我们长到当年他父母那个年纪,再来收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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