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过来,帮我瞅瞅,我这后脖颈子是不是长东西了?”
王强把衣领子猛地往下一扯,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怪味扑面而来。那味儿有点像大夏天捂在塑料袋里的死耗子,又腥又冲。我当时正坐在值班室里对账单,被他这么一凑,熏得脑门子生疼,本能地往后仰了仰脖子。
“能长啥?火疖子呗。天天大鱼大肉的,你少喝点大酒比啥都强。”我伸手扒拉开他的肩膀,有些不耐烦。
“不是,你仔细看看,真不是火疖子。”王强急了,硬是把脑袋顶到我眼皮子底下。
我没好气地瞥了一眼,就这一眼,我浑身白毛汗“唰”地一下全立起来了。
他那后颈窝往下,脊椎骨凸起的那块皮肉上,竟然起了一层黑紫色的斑块。那绝对不是什么皮肤病,更不是抓挠出来的血印子。那斑块约莫有铜钱大小,边缘发青,正中间死白死白的,周围的肉都有些泛着亮光,活脱脱像是死人身上停灵两三天后冒出来的……尸斑。
“你……你这搁哪儿蹭的?去皮肤科瞧瞧去。”我心里发毛,连凳子带人往后挪了半米,话音里都带了颤。
“皮肤科那帮犊子懂个屁,说是湿疹,给开了两贴膏药。可这玩意儿不疼不痒的,就是总觉得凉,像是有人一直站在后面朝我脖子里吹冷气。”王强自己看不见,还在那儿一边抠一边骂,“妈的,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值班室里这味道越来越重,是不是哪里的下水道堵了?”
下水道堵没堵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有些事快要捂不住了。
这是二零二六年,大兴安岭脚下的一个老县医院。这楼是八十年代建的,红砖墙,外面刷白灰,现在脱落得跟癞痢头似的。一到冬天,暖气管子在墙里“哐哐”乱响,像是有什么人在用铁锹砸墙。地下室早些年是用来停尸的,后来停尸房废弃了,设备都搬到了新楼,但这老地下室还堆着堆积如山的旧病床和医疗垃圾,平时根本没人去。
因为线路老化,这破地方三天两头停电。尤其是凌晨两点以后,走廊里的白炽灯泡就跟得了疟疾似的,忽闪忽闪的。院里有年资的护士都交待过,值夜班的时候,千万别一个人往地下室的拐角走,更别去碰最底下那排贴了封条的铁柜子。
可我和王强,还有现在不知道死哪儿去喝酒的李大林,心里都清楚,那根本不是什么闹鬼的传说。
那是债。两年前欠下的债,现在好像要开始收利息了。
两年前,王强还是个混日子的男护工,李大林是内科主治,而我,是那个刚来不久、只想安稳保住饭碗的夜班护士。那年秋天特别冷,十一月不到就下了一场大烟转子。就是那个时候,林老太被她儿子送进来的。
林老太进来的时候,整个人瘦得就剩下一把骨头,缩在棉被里像个干瘪的秋茄子。她瘫痪好几年了,大小便失禁。她儿子林建国在县城里开了个建材铺子,按理说不差钱,可林老太身上的棉褥子硬得跟石头块似的,一抖搂全是灰。
“大夫,我妈这病严重,得住单间,药都用最好的,钱不是问题。”林建国说这话的时候,大金链子在脖子上晃荡,可眼神根本没往床上的老娘身上瞟一下,反倒是一直瞅着隔壁床空着的家属座位。
李大林当时刚跟媳妇闹离婚,烦得要死,随便翻了翻病历本:“脑梗后遗症,加肺部感染。先住下输液吧,不过这年纪了,家属得留人伺候。”
“留人?我哪有时间?我这天天几百万的生意。”林建国一听就炸了,指着旁边站着的王强说,“这不有护工吗?一个月三千,你帮我盯着。只要人死不了就行,明白我的意思吧?”
只要人死不了就行。
当时我还在登记床位,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。林建国的语气不像是托付老人,倒像是把一袋子快要捂烂的土豆塞进了地窖里,只要不烂穿地皮,随它怎么长毛。
后来我才知道,林建国根本不是想治病。县里那时候正好赶上棚户区改造,林老太名下有一套老平房,只要老人还在一口气,那低保和拆迁款的户头就能一直挂着。可要是老人活得太久,医药费又是个无底洞。他要的是平衡——让老太太吊着这口气,熬到拆迁款下来,然后再名正言顺地死在医院里。
人心要是长了毛,比什么恶鬼都毒。
住进来不到一个星期,我就发现不对劲了。每次我去查房,林老太的药瓶子基本都是满的。李大林开的那些进口的抗生素和活血药,大多被堆在床头柜的底层,落了灰。
“王强,3号床的液怎么还没换?这都几点了?”有一次我实在看不下去,在走廊里拦住了正用手机看女主播扭腰的王强。
王强翻了个白眼,把烟头踩灭在皮鞋底下,扯着公鸭嗓子说:“换啥换?建国哥说了,那药太热,老太太吃了上火。减少药量,一天一瓶葡萄糖吊着死不了就成。再说了,张姐,你操那闲心干啥?绩效奖金分你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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