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4章 水鬼校车(下)(1 / 1)

我就站在雨里,动弹不得。那种感觉很怪,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铁丝,死死勾住了我的脊梁骨,逼着我往那辆破车里走。

雨水顺着我的眉毛往下流,模糊了视线,但我能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那车厢里,密密麻麻全是人影。十三张脸,全都泡得发白、发胀,皮肉松垮垮地耷拉着,水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他们身上往下滴。

“上来吧,叔叔。”

那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,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,嗡嗡作响,震得我耳膜发疼。

我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,靴子陷进泥里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这一脚,让我彻底清醒了些。我想跑,真的,我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,转身就想往山下的土路上冲。

可我还没迈开步子,那校车里突然传出了一阵剧烈的拍打声。

“砰!砰!砰!”

那是无数只小手在同时砸窗户。每砸一下,车身就跟着猛烈地晃动,那生锈的底盘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。我被这动静震得头晕目眩,那种怨气,浓得简直像是一层粘稠的油,糊在我的皮肤上,烫得我直掉皮。

“救……救救我们……”

一个小女孩的脸猛地贴在挡风玻璃上,那不是小豆是谁?她那双眼睛,眼球都翻出来了,只剩下惨白的眼白,鼻孔里正不停地往外冒着水泡。她死死盯着我,脸上那层皮像是被水泡烂了,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。

我瘫在泥地里,裤裆里一股热流涌出来,那是被吓尿了。

我眼睁睁看着,那校车的车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掰开的,铁皮摩擦出刺耳的尖叫。接着,一双又一双惨白、浮肿的小手,从车里探了出来,凌空虚抓着。

他们不是在抓空气,是在抓我。

“陈建国呢?”我发疯一样冲着车里大喊,喉咙里腥甜一片,“是陈建国让发的车!是那个畜生删的监控!你们找他去啊!别找我!我只是个修车的!我什么都没干!”

我的辩解,在雨声中显得那么可笑。

车厢里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更尖锐的笑声。那种笑声,像是指甲盖刮过黑板,尖锐、刺耳,直刺心脏。

紧接着,那原本空荡荡的驾驶座上,缓缓显出了一个人影。

是陈建国。

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灰夹克,但此刻,他的衣服全是湿的,头发贴在头皮上,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浮尸。他坐得笔直,双手僵硬地抓着那个方向盘,那指甲,深陷进了塑料里,皮肉翻卷,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滴。

他转过头,那张脸肿得几乎看不出五官,眼窝里全是淤泥,嘴巴张开着,喉咙里往外涌着浑浊的黑水。

他盯着我,嘴唇蠕动:“李……李师傅,修车啊……车……没刹车了……”

我心跳差点停了。那一刻,我知道,他已经不是人了,他也成了这辆车的一部分,成了这地狱里的死囚。

报应,这才是真正的报应。

那辆校车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,底盘下的烂泥被震得飞溅。引擎重新咆哮,那是那种老旧柴油发动机垂死挣扎的轰鸣,混合着金属摩擦的惨叫。车灯猛地一闪,两道惨白的光柱,像两把刀,直直地插在我的眼睛上。

它在动。

那辆报废了五年的车,竟然开始在大雨中缓慢地起步了。

它不是沿着路开,它是贴着地,一点点往我这边蹭。那锈迹斑斑的车轮碾过泥地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是在咀嚼骨头。

我不敢回头,连滚带爬地往外跑。这山路本就险,大雨把路基冲得松动,我跑得踉踉跄跄。

可没用。

校车的喇叭声在我耳边炸开,一声接一声,急促、凄厉,就像五年前那场暴雨里,孩子们绝望的最后呼救。

“嘀——!嘀——!”

我跑不动了。我的腿像是被灌了铅,每一步都沉得要命。我绝望地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校车就在我身后三米远的地方,车窗里,那十三张惨白的脸全都挤在玻璃上,他们没在看别处,他们全都在看着我。

他们都在指着我,指着我那双帮陈建国修过那辆车的手。

我看见小豆的指甲开始脱落,一块一块地掉在车板上,发出轻微的撞击声。她指着我,嘴里涌出越来越多的血水,那声音像是从深渊里传出来的:

“就是他……他也修了……他也看了……不救我们……”

校车突然加速。

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撞飞,身体重重地砸在路边的山石上。剧痛从脊椎蔓延开来,我整个人被钉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

那辆校车,带着那股子发霉的死水味,停在了我面前。

车门缓缓打开。

陈建国僵硬地转过身,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我,那双手依然死死抠着方向盘,却发出了一阵机械的摩擦声。他伸出一只浮肿到发紫的手,一把揪住我的领子。

“下车……也是错。”他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。

我被硬生生地拖进了车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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