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7章 死人吃席,不坐前头(上)(1 / 1)

“这肉……咋越煮越多呢?”

掌勺的李大喇叭把手里的大铁勺往锅沿上当的一敲,溅出一星子滚烫的油星,正好落在我手背上。我疼得一哆嗦,没敢叫唤,只是把手里刚洗好的大葱往案板上一扔。

灶火烧得极旺,劈里啪啦的响。那口直径一米二的大铁锅里,正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浪,大块的肥肉在汤里上下沉浮,那股子肉香里,总夹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腥气。

“你小子聋了?我问你话呢,刚才卸下来那半边猪,你是不是记错秤了?”李大喇叭扭过脸,一双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我。

我缩了缩脖子,说:“喇叭叔,我真没记错。统共就半边猪,九十八斤,连排骨带下水,刚才你剁的时候我不就在旁边瞅着么?两大盆,你都下锅了。”

李大喇叭不说话了。他用那把生了锈的铁勺在锅底狠狠捞了几下,哗啦一声,捞起一大勺颤巍巍的肥肉。

不对劲。

我也瞅见了。

刚才那两大盆肉下锅,按说煮了这半个时辰,早该缩水了。可现在那大铁锅里的肉,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多得连汤都快看不见了,简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锅底生根发芽,正可劲儿地往外冒肉一样。

“邪了门了。”李大喇叭嘟囔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。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,黏糊糊的,“妈的,不管了,赵老四这抠门鬼,死了倒舍得下本钱。十六个菜,还有整肘子,不吃白不吃。赶紧的,把那盘子洗出来!”

那年是2006年,我刚满十八。

那是豫南的陈家洼,一个穷得连鸟都不愿意拉屎的鬼地方。

在陈家洼,有个死规矩——谁家死了人,全村上上下下,连怀里的奶娃子都得抱去吃席。

越穷的地方,白事办得越热闹。这真不是瞎话。村里人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荤腥,唯独瞅着谁家咽气了,眼里才能冒出点绿光来。那不是悲伤,那是对肉的指望。

这次死的是赵老四。

提起赵老四,村里吐唾沫的人能把他的坟头淹了。这老东西活了一辈子,把“抠门”和“心狠”两个字算是活明白了。

他活着的时候,儿媳妇刚过门那会儿,做饭多抓了一把米,被他堵在院门口扇了两个大耳光,硬是让儿媳妇在雪地里跪了一宿,说那是“败家娘们”。他老伴长年累月地挨揍,身上没一块好肉,前几年得病死的时候,连口薄棺材都没捞着,赵老四直接用卷破凉席把人一裹,连夜埋在了后山,连个坟头都没给垒。

更不用说他在村里借钱不还、连亲兄弟的口粮地都强占的事儿了。

可就是这么个连狗都嫌的老畜生,前天夜里突然在自家梁上挂了绳子,一脚踢翻了长凳,把自己给吊死了。

按道理,这种人死了,大家伙背地里放鞭炮都来不及。可谁也没想到,赵老四的大儿子赵兵,这次居然把白事办得天大。

十六个菜。

每个桌上都保证有整只的大肘子。

这消息一传开,整个陈家洼都炸了锅。天还没亮,赵家那破落的院子外面就挤满了人,大鞋底子踩在泥地里,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,所有人都在伸着脖子往里瞅,闻着那阵阵飘出来的肉香。

我是被我爹硬生生从被窝里拽出来帮忙的。我爹是村里的文书,算是个管事的,他跟我说:“去,去后厨给李大喇叭打个下手。赵老四家这次发了疯,肉管够,你小子多干点活,过会儿开席了能分个好位置。”

我当时哪懂得这些,只觉得干活累,可一闻到那肉味,肚子也跟着咕噜噜叫。

可现在,我站在后厨这个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,看着那口怎么煮也煮不完肉的大铁锅,心里开始发毛。

“建生,去,把那边的蒜台择了。”李大喇叭在后面喊。

我应了一声,赶忙走到棚子角落。

后厨棚子是用几块塑料布和毛竹搭的,正对着赵家的堂屋。堂屋正中间停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,棺材盖没合上,露出一道巴掌宽的缝隙。

赵老四就躺在里面。

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,总觉得从那棺材缝里,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一股子冷气。那冷气贴着地面爬过来,钻进我的裤脚管里,激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
“开席喽——!”

外面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紧接着就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。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,混在肉香里,呛得人直咳嗽。

村里人开始往院子里涌。

那场面,真跟饿死鬼投胎没什么两样。大人拉着小孩,老的拄着拐棍,占座位的,抢筷子的,吵闹声、笑骂声登时连成了一片。

“上菜!上菜!”

李大喇叭大吼着,手里的动作飞快。一盘盘码得冒尖的扣肉、整肘子、排骨,被村里的年轻后生用大木托盘端了出去。

我负责在后面洗盘子、递碗。

按说,这九十八斤肉,哪怕加上些下水,撑死了也就够摆个十桌八桌的。可今天院子里密密麻麻摆了足足二十几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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