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天起,黑水沟就掉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泥潭里,越挣扎陷得越深。
村里表面上看着和往常一样,大喇叭天天放着震天响的流行歌,修路测量队的红塑料旗子插得满山坡都是。可只要一到太阳落山,整个村子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,连声狗叫都听不着。家家户户早早就把大门给闩上了,木栓扣得死紧,生怕漏进一点外面的风。
异常的事情越来越多,多到大家连装都快装不下去了。
先是村西头的李大婶,大清早开门纳凉,一低头瞧见自家门坎上横着两根指头粗的嫩柳条。那柳条上还带着后山的红泥呢,绿莹莹的,像是刚从哪棵树上掐下来不久。李大婶当场就吓瘫在地上,裤子湿了大半截。谁不知道小石头生前最喜欢编柳条帽戴?
接着是刘大坏。这杂碎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,可在出事后的第七天夜里,他疯了似的冲进村长陈有福家里,衣衫不整,连鞋都没穿。
我当时正好去村长家借煤油,撞了个正着。刘大坏死死抓着陈有福的胳膊,眼珠子瞪得像要裂开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哭腔:“叔!那娃在路边蹲着呢!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!我亲眼看见的,他就那么蹲着,身上全是一块一块的烂泥,连脸都看不清。我开车过去的时候,他……他突然抬头对我笑了一下啊!”
陈有福一把甩开他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啪的一声扇了刘大坏一巴掌,咬着牙低声骂道:“你他妈给老子清醒点!哪来的娃?那是你看花了眼!大晚上的少自己吓自己!”
“不是!叔!我没看错!”刘大坏捂着脸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,“我还听见声音了……他一边笑,一边拍手,说‘大坏叔,我还没回家呢,我妈等我吃饭呢’。叔,咱把那山挖开吧,把尸首弄出来好好安葬,求求你了叔,我撑不住了!”
“放屁!”陈有福一把揪住刘大坏的衣领,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,那眼神狠毒得像一条盘在暗处的毒蛇,“挖开?现在动工的机械都在镇上等着呢,你现在挖开,全镇的人都知道后山塌方埋了人!炸山的事漏了,谁都跑不了!你那几万块的拆迁款不要了?你想进号子蹲一辈子?!”
刘大坏不吭声了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眼神里的恐惧慢慢被一种病态的自私给压了下去。是啊,比起鬼,他更怕没钱,更怕坐牢。
在巨大的利益面前,黑水沟的人把心一横,彻底变成了瞎子和聋子。
唯一不肯闭嘴的是疯女人桂芬。
桂芬在村里疯了二十年了,天天穿得破破烂烂,在村里到处捡垃圾吃。平时大家顶多嫌她晦气,不怎么理她。可这几天,桂芬却变得不正常起来。她不再翻垃圾堆了,而是天天跟在村里那几个参与炸山的人屁股后面。
只要看见我爹、刘大坏或者村长,她就会突然跳出来,拍着手,一边疯笑一边大喊:“回不来喽!回不来喽!烂在泥里喽!你们都看见了,你们都在看着呢!”
有一次,她甚至在村长家门口的大路上,用一根尖石头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小人,画一个死一个。
村里人开始害怕了。他们不是怕桂芬这个疯子,他们是怕桂芬嘴里漏出来的那些话,把那个全村人一起死守的秘密给戳个窟窿。
那天下午,天阴沉沉的。我瞧见陈有福带着几户人家的壮劳力,把桂芬围在了村口的小桥上。
“桂芬,你少在这发疯,再胡说八道,老子把你舌头割下来!”刘大坏手里拿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,恶狠狠地指着她。
桂芬坐在桥头,脸上脏得看不出五官,唯独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。她看着刘大坏,又看着周围那些冷眼旁观的村民,突然指着后山的方向,凄厉地尖叫起来:“就在那呢!就在那呢!小石头在哭呢!他身上好重啊!你们怎么不救他?你们都看见了!”
“闭嘴!”陈有福暴喝一声,脸色铁青。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聚拢过来的村民,大声喊道:“这疯婆子得了疯狗病,到处咬人,再让她胡闹下去,外面的测量队听见了要出大事!来几个人,把她关到村尾那间废弃的牛棚里去,别让她出来丢人现眼!”
几个好后生立刻冲上去,粗暴地揪住桂芬的头发和胳膊,像拖死狗一样把她往村尾拖。
桂芬拼命地挣扎,衣服在地上擦得稀烂,她一回头,正好对上了人群里的我。她的眼神突然定住了,不再疯笑,而是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清醒,对着我大喊:“娃子!逃吧!这村子是个坟场啊!当年他们也是这么对我的!他们也是这么说的啊!”
周围的村民没人上去帮忙,连劝一句的都没有。大家就那么静静地看着,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尊尊泥塑。
我转过头去看我爹,我爹死死地低着头,双手在衣角上用力地搓着,指甲缝里的黑泥都快被搓出来了。他没放一个屁。
那一刻,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。这个村子已经没救了,所有人的良心都被那笔还没到手的拆迁款给吃得干干净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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