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宝是在送到镇卫生院的当晚死掉的。
医生说,送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冻透了,五脏六腑都衰竭了,神仙也救不回来。
那天晚上把娃从柴房抬出来的时候,是我和王木匠一起搭的手。抱起小宝尸体的那一刻,我浑身打了个冷颤。那根本不像是个死娃娃的重量,轻飘飘的,倒像是一捆扎得紧紧的干稻草。可他那皮肤贴在我的手背上,那种刺骨的冰凉,像是一根根细针,顺着我的毛孔直接扎进了骨头缝里。
王木匠哭得不成人样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他把自己的大棉袄脱下来,死死裹住小宝那具青紫的小尸体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:“作孽啊……作孽啊……”
可最奇怪的是秀芝。
小宝的尸体被拉回村里停灵的时候,秀芝就坐在炕沿上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闹,脸上甚至连一点悲伤的表情都没有。她只是用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停在堂屋正中央的木板子。
刘二拐没来停灵。他从那天晚上从老宅柴房吓疯了跑回来之后,整个人就彻底不对劲了。
他把自己锁在西屋里,把窗户用木板子钉得死死的,一丝光都不让透进来。村里人打他屋门口过,都能听见他在里面撕心裂肺地嚎。有时候是骂秀芝,有时候是求饶,更多的时候,是他一个人对着空气疯狂地扇自己耳光。
“啪!啪!啪!”
那声音在寂静的村子夜里,听起来格外清晰,像是有个屠夫在用刀背剁肉。
大军私底下跟我说:“栓子,二拐这是遭了报应了。你看吧,当年那第一个娃,绝对是他亲手掐死的。小宝死前说的那句话,那是索命的鬼话啊。”
我没接话。我只是觉得,这村子里的空气越来越冷了,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按照黄泥沟的规矩,夭折的娃是不能进祖坟的,连个正经的棺材都不能有。
过了头七那天,王木匠偷偷找到我,眼圈红肿着,塞给我两盒“红梅”烟:“栓子,求你个事。今晚开上你的拖拉机,帮我把小宝……送去后山埋了吧。”
我看着那两盒烟,叹了口气。王木匠是个好人,这村里也就他还有点人情味。
那天夜里,雪已经停了,但地上的积雪足足有一尺多深。月亮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,照得四周跟白天一样,却透着股子阴惨惨的死气。
我和王木匠把小宝用一张新草席卷了,抬上了拖拉机斗。车子发动起来,大喇叭“轰隆隆”地打破了村子的死寂。
拖拉机经过刘二拐家大门口的时候,我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。
刘二拐家黑灯瞎火的,只有西屋的窗户缝里,隐隐约约透出一点煤油灯的死黄光。
突然,我脚下一抖,差点把拖拉机开进路边的沟里。
我看见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缝后面,有一张脸。
那不是刘二拐的脸。那张脸很小,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正死死地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,拿一双没有眼白、黑洞洞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的拖拉机。
更让我魂飞魄散的是,那张小脸旁边,还慢慢凑过去另一张女人的脸。那是秀芝。她也没有表情,母子俩就那么并排贴在窗户上,隔着木板的缝隙,阴冷地看着我。
“栓子!看路!看路啊!”坐在旁边的王木匠吓得大喊。
我猛地一激灵,一脚油门踩到底,拖拉机冒着黑烟,疯了似的往后山冲去。
到了乱坟岗子,我和王木匠合力刨开了一个冻得邦邦硬的土坑。把小宝放进去填土的时候,王木匠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,轻轻放在了草席上。
我用手电筒一照,那是王木匠家那个被刘二拐拍碎的红漆柜子顶上的瓷猫。
王木匠用胶水把碎瓷片一点点粘好了,虽然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裂纹,看起来诡异万分,但好歹是个完整的物件。
“小宝,爹对不住你……”王木匠跪在雪地里,一边抓着冻土往坑里撒,一边压低了声音抽泣,“当年你哥走的时候,爹没能救下他。你走的时候,爹还是眼睁睁看着……爹没用,爹是个怂包啊……”
听到这话,我手里的铁锹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我死死盯着王木匠:“王叔,你刚才说啥?你叫谁爹?当年第一个娃……也是你的?”
王木匠身子剧烈地一抖,他抬起头,月光照在他那张满是沧桑和绝望的脸上,眼泪混合着泥土,滑下一道道黑色的印子。
“栓子……事到如今,我也不瞒你了。”王木匠的声音沙哑得像沙子在磨,“秀芝刚被买回来那年,逃到我家。那天晚上……我们俩就相好了。她是真苦啊,她跟我说,只要我带她走,她做牛做马都愿意。可我……我他妈是个怂包!我怕刘二拐,我怕村里人戳我脊梁骨说我偷人媳妇,我怕吃官司啊!”
王木匠一边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,一边哭诉:“后来她被抓回去,没多久就生了第一个娃。那娃生下来的时候,右手大拇指旁边多长了一个小肉瓣,六个手指头。我王家三代单传,代代都是六指!刘二拐那个畜生一瞅见那手指头,就知道不是他的种。那天晚上……那天下着大雪,我躲在他家院墙外面,眼睁睁听着那娃的哭声越来越小,最后没了……我没敢进去啊!栓子,我没敢进去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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